八月十五号,深圳下了场暴雨。雨是中午开始下的,一开始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商场玻璃顶上。后来连成片,哗啦啦的,像天漏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陈永福在罗湖店前台对账。李文杰制定的新规矩,每天下午三点要对一次账,现金和账本要吻合。今天差了八毛钱,找不出来。
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女孩,叫小玲,十八岁,湖南人。她急得快哭了:“老板,我真的数了三遍……”
“别急,慢慢找。”陈永福说。
两人一张一张数钞票,一毛两毛五毛的,铺了一柜台。外面雨声很大,店里没客人,安静得能听见钞票翻动的声音。
数到第三遍,陈永福发现一张两毛的票子黏在一起,撕开,正好八毛。
“找到了。”他把票子分开,“以后收钱要注意,湿的票子要分开晾。”
小玲松口气:“谢谢老板。”
“没事,去干活吧。”
陈永福继续对账。李文杰的账本很详细,收入、支出、成本、利润,分门别类。他刚开始看不太懂,现在慢慢习惯了。确实清楚,一目了然。
但有些地方他觉得没必要。比如要求员工每天写工作日志,记录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大多数员工只会写“熬粥”“收碗”“扫地”,跟流水账似的。
李文杰说这是培养职业习惯,陈永福觉得浪费时间。但他没反对,既然请了人家来管,就得听人家的。
雨下了一个钟头才小。商场门口积了水,清洁工在扫。陈永福看看表,四点了,该去南山店看看。李文杰说今天要检查南山店的卫生。
他撑伞走到公交站,裤子还是湿了半截。公交车来得慢,等了二十分钟。车上人多,闷热,窗户上全是雾气。
到南山店,雨停了,太阳出来,地上蒸起热气。黄秀英在门口擦玻璃,看见他,赶紧过来。
“老板。”
“李经理来了吗?”
“来了,在里面检查后厨。”
陈永福进去。李文杰戴着白手套,正在摸冰箱顶。刘师傅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陈老板。”李文杰看见他,点点头,“冰箱顶有灰,三天没擦了。”
刘师傅嘟囔:“冰箱顶谁看得到……”
“看不到就不用擦?”李文杰转身,“卫生不是做给客人看的,是做给食品安全的。灰尘掉进粥里怎么办?”
刘师傅不说话了,但明显不服。
陈永福打圆场:“刘师傅,李经理说得对,以后注意。”
“知道了。”刘师傅闷声说。
李文杰又检查了灶台、储物柜、下水道,一一指出问题:灶台边角有油渍,储物柜标签贴歪了,下水道有异味。他让小玲——南山店也有个收银叫小玲,是同乡——都记下来,限期整改。
检查完,李文杰对陈永福说:“陈老板,我们开个短会。”
三人坐在店后面的小房间。黄秀英倒了茶。
“南山店主要问题是卫生标准和操作规范。”李文杰翻开笔记本,“刘师傅手艺不错,但随意性太强。今天水多放点,明天盐少放点,味道不稳定。”
陈永福看向黄秀英。黄秀英点点头:“确实,客人反映过。”
“要定标准。”李文杰说,“每锅粥用多少米、多少水、多少料,写清楚,贴在墙上。刘师傅必须按标准来。”
“那要是米不一样呢?”刘师傅忍不住说,“今天的米和昨天的米,吸水性可能不同。”
“所以要提前试。”李文杰说,“每天第一锅粥,厨师自己先尝,调整到标准味道,再开始卖。后面的粥,都按第一锅的配比来。”
这方法陈永福觉得可行。他自己熬粥,也是凭经验调整。但经验不好教,标准好教。
“行,就按李经理说的办。”他对刘师傅说,“你配合。”
刘师傅勉强点头。
“还有,”李文杰接着说,“南山店位置好,对面电子厂工人多。但我们的粥对他们来说还是偏贵。我建议推出‘工友套餐’,一大碗白粥加两个馒头,一毛五。薄利多销。”
“馒头谁做?”
“可以跟旁边的包子铺合作,批量订,成本低。”
陈永福想了想:“试试看。”
短会开完,李文杰要回罗湖。陈永福送他出去。
“李经理,辛苦了。”
“应该的。”李文杰看看他,“陈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您对员工太宽容了。”李文杰说,“管理不是交朋友,该严的时候要严。不然规矩立不起来。”
陈永福没说话。他知道李文杰说得对,但做起来难。这些员工都是苦出身,跟了他一段时间,像家人一样。他拉不下脸。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李文杰正色道,“生意要做大,就不能讲人情。讲人情,就做不大。”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震。他想起何老板说过类似的话。看来,这是他必须过的一关。
送走李文杰,陈永福回店里。黄秀英在教小玲用新账本。
“老板,李经理的方法虽然麻烦,但确实清楚。”黄秀英说,“夜校老师也教了类似的记账法。”
“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些专业术语不懂。”
“慢慢来。”陈永福看看表,“我回罗湖了,这边你多费心。”
“老板放心。”
坐车回罗湖的路上,陈永福一直在想李文杰的话。讲人情就做不大,这话对吗?他想起老家做生意的,都是靠人情,熟人带熟人。可深圳不一样,这里陌生人多,人情淡,规矩重。
也许真得改改了。
回到罗湖店,已经六点。晚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王建军在前台忙,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自从李文杰来了之后,王建军话少了,只管干活。
陈永福到后厨看了看。两个厨师在熬粥,按李文杰定的标准,用秤称米,用量杯量水。动作慢了,但确实规范。
“习惯吗?”他问。
一个厨师笑笑:“慢点,但不会出错。”
那就好。
七点半,高峰期过去。陈永福正准备回家,李文杰又来了,拿着几张纸。
“陈老板,这是下个月的促销计划。”
陈永福接过来看。九月要搞“开学季”活动,学生凭学生证喝粥八折;中秋节搞“团圆粥”,买三送一;月底还要搞“会员卡”,一次性充值十块,送一碗海鲜粥。
“这么多活动,忙得过来吗?”
“就是要让客人记住我们。”李文杰说,“罗湖这边学校多,学生是重要客源。中秋节是家庭消费,要抓住。会员卡能锁定回头客。”
陈永福承认,李文杰有想法。但他担心成本。
“折扣这么多,还有利润吗?”
“有。学生粥量可以适当减少,成本就下来了。中秋节买三送一,其实鼓励了多人消费,总营业额会增加。会员卡的充值款,能增加现金流。”
这些道理陈永福懂,但没细想过。看来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行,按你说的办。”
李文杰走了。陈永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王建军过来。
“老板,有件事……”
“你说。”
“李经理要求我们每天下班前要把灶台擦三遍,擦到反光。”王建军说,“我们白天已经很累了,晚上还要这么折腾,大家有意见。”
陈永福知道这事。李文杰说香港的餐厅都这样,后厨卫生是生命线。
“建军,卫生确实重要。万一吃出问题,店就完了。”
“我们知道重要,但也不用这么夸张吧?”王建军难得抱怨,“以前我们也没这么擦,不也好好的?”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王建军说得对,但也知道李文杰说得对。这就是新旧观念的冲突。
“这样,”他说,“我跟李经理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简化点。但基本的卫生必须做好。”
王建军叹口气:“好吧。”
回到家,林玉兰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着新闻。陈永福轻手轻脚走过去,关掉电视,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林玉兰醒了,揉揉眼睛:“回来了?”
“嗯,你继续睡。”
“不睡了,做饭。”林玉兰要起身,陈永福按住她。
“你坐着,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
“煮面总会。”
陈永福去厨房,烧水,下面条,打两个鸡蛋,放点青菜。简单,但快。
面煮好,端到客厅。两人坐在茶几前吃。
“今天怎么样?”林玉兰问。
“还好。”陈永福把李文杰的促销计划说了。
林玉兰听完,说:“这个李经理,是有本事。”
“是啊。”
“但花钱也厉害吧?”
“该花的得花。”陈永福说,“他算过账,能赚回来。”
林玉兰点点头,没再问。她最近容易累,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不舒服?”
“就是困。”林玉兰摸摸肚子,“医生说正常,孩子在长。”
陈永福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心里暖暖的。年底他就要当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得更有担当。
吃完面,陈永福洗碗。林玉兰在沙发上又睡着了。他洗好碗,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林玉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在写作业,门开着。陈永福走过去,看见孩子在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两大一小,手拉手。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把画递给他,“阿爸,你看。”
“画得好。”陈永福摸摸他的头,“早点睡。”
“阿爸,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你要来吗?”
“什么时候?”
“下周五。”
陈永福想了想,下周五应该没事:“好,阿爸去。”
□□笑了:“王小军他爸也去,我们比赛谁的爸爸跑得快。”
“阿爸跑不动了,老了。”
“你不老。”□□认真地说,“你才三十多岁。”
陈永福笑了。是啊,才三十多,怎么感觉像五十了。
第二天,陈永福去找李文杰,商量卫生标准的事。
“李经理,卫生确实重要,但员工反映太累。能不能调整一下?”
李文杰想了想:“可以。但基本要求不能降:灶台每天擦,冰箱每周清,下水道每月通。其他的,比如擦几遍,可以灵活。”
“好。”
“不过陈老板,”李文杰说,“我们要开分店,要做连锁,标准必须统一。不能一个店一个样。员工累,可以轮班,可以加人,但不能降标准。”
陈永福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忍心看员工太辛苦。
“我知道。我会做他们工作。”
“不是做工作,是要求。”李文杰说,“管理就是要求,不是商量。”
这话又让陈永福不舒服,但他知道李文杰说得对。
接下来的几天,陈永福开始“要求”。灶台没擦干净,让返工。账本记错了,批评。服务态度不好,扣奖金。
员工们不适应,背后议论。
“老板变了,跟香港人学坏了。”
“以前多好,现在整天挑刺。”
“不想干了。”
这些话传到陈永福耳朵里,他心里难受,但没表现出来。李文杰说,这是必经阶段。
九月初,“开学季”活动开始。罗湖店门口贴了海报:学生凭学生证,所有粥品八折。
果然吸引了不少学生。中学生、大学生,三三两两来喝粥。他们钱不多,但对味道挑剔。有人嫌粥太淡,有人嫌肉少,但总的来说,生意好了两成。
陈永福发现,学生喜欢边喝粥边聊天,一坐就是半个钟头。翻台率低了,但人气旺了。其他客人看见店里人多,也愿意进来。
李文杰说这叫“人气效应”。
中秋节的活动更成功。“团圆粥”买三送一,很多家庭来吃。福田店推出了“月饼配粥”套餐,一个月饼加一碗粥,一块钱。虽然利润薄,但卖得好。
陈永福算了算,九月份的营业额比八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李文杰的促销计划见效了。
员工们看到生意好,奖金多,对严格管理的怨言也少了。钱是最实在的。
九月中旬,陈永福接到郑文达的电话。
“陈老板,听说最近生意不错。”
“托郑先生的福。”
“不是我的福,是你们做得好。”郑文达说,“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想在东莞开一家店。”郑文达说,“那边工厂多,打工的人多,市场大。你愿不愿意做?”
陈永福愣住了。东莞?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郑先生,三家店我已经忙不过来了……”
“不用你亲自管。”郑文达说,“派个得力的人过去,照搬深圳的模式。你提供技术和培训,占三成股份。”
三成股份,不用投钱,只出技术和人。听起来不错,但陈永福担心人手不够。
“我考虑考虑。”
“不急,你慢慢想。”郑文达说,“不过陈老板,机会不等人。东莞现在发展快,早进去早占位。”
挂了电话,陈永福坐在档口里发呆。东莞,又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的粥铺,真的要走出深圳了吗?
晚上回家,他跟林玉兰商量。林玉兰一听就摇头。
“不行,你现在三家店都顾不过来,还去东莞?”
“不用我去,派人去。”
“派谁?秀英在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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