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燕州城外缠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风从荒芜的田地上掠过,将半人高的杂草轻轻拂垂了腰。

“你,你别睡。”乔锦书喘着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

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压得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昨夜遇险之后,她恐会有新的金蛮兵再度寻来,也不敢在屋子里多做停留。但侯闻倚伤的实在太重,她只得拿出剩余的草药,草草给他重新包扎好身上的伤口,便背起人,一头往幽深的山林深处扎去。

二人在山林里躲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边天光大亮,彻底看不见任何一个金蛮兵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背着人走出了深山。

侯闻倚的体重比她想象中的要重许多。

他的下巴此刻搁在她颈侧,呼吸又烫又浅,喷在她的颈侧的肌肤上时,让她有些许的不舒服。

乔锦书的嗓子被风吹的有些哑:“你还欠我救命的钱,如果死在了我的背上,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喂山里的野兽。”

身后半天没有传来回应,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乔锦书几乎以为侯闻倚已经死了。

她拧着眉,侧过头说道:“你听见没?”

“……嗯。”

一声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鼻音从耳畔传来,乔锦书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凝望着不远处的城墙。

她忽然有些犹豫起来。

她的大部分银钱都用在昨日给侯闻倚请大夫抓药了。

剩下的银钱虽说还是能再请一次赤脚大夫的。

但若是都用在了侯闻倚的身上,那便意味着她会再次变得一穷二白,要再过上一段吃草根、吃树皮的日子了。

可侯闻倚伤的实在过重,若是不请大夫,很难说能熬多久。

她停了步子,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侯闻倚的额头。

很烫。

“唉,我跟你打个商量。”

许是想到了昨夜侯闻倚拼死杀了那个差点将自己杀死的金蛮兵,又顾及着他现在身体的状况。

乔锦书下意识放柔了语气:“我没钱了,没办法再给你请大夫治病了,你跟我说怎么联系你家里人。或者你自己熬一熬,若能熬过去,就是你命不该绝,若熬不过去,我帮你收尸,如何?”

风拂起乔锦书鬓边的几缕碎发,将侯闻倚含糊的声音一同挟向了远方。

乔锦书听的不大清楚,便侧耳去听,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金牌……找陆骋。”

后面的话便再也听不清了。

……陆骋……

那是他昨日宁愿算计她也要找的人。

对这个名字,乔锦书并不陌生。

这数十年燕州还能完好屹立,没有被金蛮人的铁骑踏平,有百分之九十的原因是因为有陆骋守在这里。

但老实说,经过昨日,她不是很想去找他。

一来,因为金牌一事,当时那掌柜一口咬定她是偷窃金牌,必然派人告知那陆将军的时候不会说什么好话。

那陆骋先入为主,对她的观感必然糟糕。她带着这血淋淋且意识不是很清醒的“贵人”去,保不定会被迁怒,严重点说不定小命难保。

二来,她对陆骋的性情底细一无所知,也不想与这些大人物牵扯上什么关系。

俗话说,大恩如大仇,即便现在他们认下了这份救命之恩,可万一日后翻脸不认人,自己只是一介小民,哪里斗得过他们?

乔锦书忽然觉得背后的侯闻倚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她四下瞧了瞧周围的景物,似打算思考,寻个合适的地方将侯闻倚扔下。

远处的枯枝上,几只乌鸦似是受了惊扰,扑哧一声振翅,随即便朝着远方飞掠而去。

她站在原地挣扎许久,终是没能松了手。

算了,他昨夜毕竟救了你,这么直接把人扔下也有点太没良心。

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不然这样,我们冒险回去一趟,若是那些金蛮兵没有在,我屋子里还有一点没卖出去的东西,你再撑一会儿,我把那些东西卖了,再拿钱给你找大夫。”

说罢,她也不等侯闻倚回她,便将人往上掂了掂,喘着粗气朝破屋的方向走去。

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不回去。”

乔锦书的脚步一顿,偏头道:“不回去的话,你撑不住。放心我和金蛮兵打了好几次交道,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我能跑。”

“危险。”

侯闻倚的呼吸烫得吓人,短短的两个字似乎就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乔锦书放慢了步子,低声回道:“只是回去拿点东西,拿了就走。”

破破烂烂的屋子在视线中渐渐显了轮廓,乔锦书猫着腰躲在荒芜的田地里,她小心翼翼地探头,朝着那儿张望了好一会儿,竖着耳朵听动静。

屋子周遭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只有几只飞鸟从周围的田地里扑棱棱地振翅飞起。

她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看样子,那些金蛮兵后来应该是没有再来了。

乔锦书将探出的头收回,又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没有任何动静,她才从半人高的野草丛里闪出来,弓着腰,踮着脚,贴着墙根,从屋子的后方往门的方向探去。

她贴着墙,绕到了门前,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屋门。

破落不堪,四壁漏风的屋舍之中,竟赫然站了四五个兵卒。

金灿灿的阳光从屋外洒进,一排冷硬的甲胄泛着刺目的白光。

乔锦书的后背骤然被冷汗浸湿,她愕然地看向面前那几个无声肃立的兵卒。

他们不是金蛮兵。

她认得他们身上的甲胄。

他们是燕州军。是陆骋的人。

乔锦书猛地缩回手,她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心跳猝然加快,砰砰地撞着胸膛。

恐惧顺着血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悄悄地退了半步,下一刻便猛然转身,一点都不带犹豫地抬步就跑。

屋子里迅速窜出两个兵卒,他们几步便追上了乔锦书,胳膊跟铁钳似的,一左一右架住了乔锦书。

乔锦书整个人被迅速拎起,双脚离地,再也动弹不得。

乔锦书:“……”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张嘴:“救——”

剩下的“命”字未来得及出口,一只粗粝的手掌便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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