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也不等侯闻倚说些什么,乔锦书便大步走出了这四面漏风的屋子。

侯闻倚半倚在榻上,指尖微微蜷起,目光牢牢地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到底是没有开口挽留。

乔锦书说的不错,她好意救他,是他算计她来找陆将军在先,他哪有什么立场开口挽留她。

夜色渐沉,两旁的荒草已然没膝,被人踩出的泥土路被晚露打湿,变得格外难走。

山风卷着枯叶打在乔锦书的脸上,生疼。

乔锦书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心里那口憋闷的气还没散去。

算计她。

都怪自己吃饱了撑的,圣母心大爆发,累死累活地把人扛回自己的栖身之所,还拿自己这段时间拾荒赚来的钱去给他请了个赤脚大夫,这人居然是这样回报自己的。

真是血汗钱喂了狗。

乔锦书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水。

以后捡人,一定先问名字,不叫“张仪”的给再多金子也不救了。

不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小口喘了个气,将沉重的包袱往身旁一放,目光扫向漆黑的密林深处。

她不久前才穿越而来。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是无籍无身、举目无亲的流民。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做什么都不方便。她原是想着滞留在这边境之地,先靠着拾荒艰难苟活,再暗中打探各种消息。

如今,被那恩将仇报的男人一搅和,这燕州附近的地方怕是待不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似是想起了什么,将随身的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破破烂烂的舆图来。

这舆图也是她拾荒的时候捡来的。

这些日子,她也在四处打探消息,渐渐摸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她目前所在的,是一个叫做大承的国家。只是如今已然四分五裂,名存实亡了。

昔日虽有天子临朝,却是一位有名无实的傀儡帝王。他幼年登基,便被摄政王以龙体孱弱为由软禁深宫,朝堂大权尽数落入摄政王一人之手。且那个摄政王昏聩无道,施政暴虐。

不过短短几年,天下便民怨沸腾,各地起义四起。

一月前,南安道的节度使谢无咎举兵,以清君侧、护正统为名,挥师一路攻入皇城。

只不过待攻破宫城方才发现,幼帝早已不知所踪。

现如今四方群雄环伺,人人皆对天下虎视眈眈。谢无咎自知自己非皇室血统,名不正言不顺,投鼠忌器,深知一旦贸然称帝,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他又舍不得手中到手的权柄,不愿就此抽身退去。

权衡之下,他只得派出大批人手,于大江南北四处搜寻失踪皇帝的下落。

乔锦书面无表情地在舆图上四处搜寻着什么。

这谢无咎听说也不是什么好人,入主皇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任由治下的兵士在皇城烧杀抢掠。

生活在有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驻扎的地方,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因此,这谢无咎治下的城池都不能去了。

乔锦书伸出手,纤细的指节在破破烂烂的舆图上一划,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那就去西靖郡吧。那里是奉王的地盘,听闻这奉王素来心怀仁厚,治下安定,政令又宽和,又是对自己这种流离失所的流民也多有体恤接纳。

况且西靖郡与此地相隔不远,路途尚可。是个绝佳的去处。

乔锦书将舆图小心翼翼地重新收起,然后重新背起包袱,就要再次上路。

“走快点。”

泥泞的道路尽头忽然传来几句人声,混着马蹄踏在泥土碎石上的杂乱声响。

乔锦书心下一惊,背着包袱就躲到一旁足足有人高的野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探了一眼。

那是一队穿着甲胄的金蛮骑兵,约莫有十余人,他们手持长鞭,呵斥鞭打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向前赶路。

那群骑兵像是金蛮的斥候。

乔锦书的瞳孔骤缩,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唇,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吸引来他们的注意。

这里虽是燕州城外,可交战之地分明距离这里还有十余里路,他们怎么就摸到了这里。

“统统给我老实点,快走!”

又是一鞭狠狠地打下,跌跌撞撞地走在最后方的那个老伯痛苦地喊了一声,后背上乍然就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

一旁的孩子见状,吓得嚎哭起来,其中一个斥候抬脚就将他踹翻在地。

看不见,看不见,乔锦书你不要圣母心又泛滥了,乱世之中,保住自己最重要,别看别看。

乔锦书紧紧捂住嘴,指尖却因为太过用力陷进所剩不多的脸颊肉里。

她要离开的。

人各有命,只要不看,心就不会难受,她只是个连护住自己都很勉强的流民,穿越过来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武力值……冲过去救人就是葫芦娃救爷爷。

她救不下这么多人的。

她猛地闭上眼,可脚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那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柄利刃,割得她耳膜生疼。

前几日金蛮兵才吃了几场败仗,他们在此时大肆强掳流民,怕是多半要强编敢死队或是让他们充当苦役,下场大抵是落不得什么好结局。

这动荡世道下,普通人的性命本就是这般无足轻重,如同尘埃。

乔锦书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存亡齿寒之感,她脑海里之中骤然闪过榻上伤势未愈的侯闻倚的模样。

他如今的模样不论是苦役还是敢死队都不可能,若是被金蛮兵搜到,绝不可能掳了他让他在军营里养病。

为了不麻烦,他会不会直接被一刀斩断头颅?

别想了别想了。

可……他们再往前走就是自己的那个小破屋了。若是此时回去,应该是来得及通知那个人。

救不下这么多人,但也许能救下那一个人。

可是,她已经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他算计自己,不顾自己可能被官府抓走坐牢也要利用自己。他死了,或者是运气好逃了,又关自己什么事?

乔锦书松了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寒冷的夜风灌进她的喉咙里,挤得她肺叶都要炸开。她低声咒骂了自己一百遍的“不长记性的蠢蛋”,可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也没慢下。

待她冲回那间破屋时,已是四更。

屋子的门大敞着,里头刀光剑影,浓郁的血腥气呛得人忍不住直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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