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素缟的目的不就达成了。你明明觉得我是穹庐六方之一,却因为他故意模仿的六大将,觉得我也可能是鬼见愁。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挑拨离间,何其脏污,又何其有效。”
夏愁撑着手,一点点挪着身子坐起来,漆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顾栖川,逼他只能一点点退刀,生怕将她细腻如白玉的脖颈划出一点红痕。
“但我是谁,还不明显吗?虞酒为什么愿意在《南州百官录》上为我作保,你心里早就有答案。只是因为今日我质疑了虞酒,就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顾栖川下颚微绷。因为内心盘桓着挥之不散的愧疚,故而听不得有人诋毁虞酒,哪怕是半句不好。
“如果还不够的话,我还有这个。”夏愁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封早已准备好书信,“虞酒亲自写给夏愁的保书,你一定见过他的字迹,不会不认得。”
顾栖川接过书信,他以前看过虞酒的战报和策书,那字迹龙飞凤舞、力道刚遒,是独成一派的豪迈洒脱,自然一眼就能认出。而书信上只写着九个字——“夏愁无虞,可信。虞酒留。”
“雨绸缪。”顾栖川收了刀,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算是认可了夏愁的身份。他心中本已有七八分把握,看到那份手书不过是锦上添花,板上钉钉。
但他今日来的目的,不止于此。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夏愁为何会如此厌弃虞酒,在虞酒身死后这几年,她又经历了什么。
“既然如此,虞望舒是你主子。”顾栖川淡然道,一向嬉笑恣意的神色被藏得无影无踪。
夏愁讽刺地笑了笑:“以前……算是吧。”
“你从哪一年开始跟着他?”顾栖川起身,走到窗边。
夏愁抿了抿唇,似在思考,片刻后答:“咸安十年。”
“很好。”顾栖川颔首面色保持着巍然不动的冷静,夏愁却能见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像少了几分压迫,道:“虞望舒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文武全才。咸安九年科举得了同进士出身,被先帝钦点到南州赴任。他文治武功皆得人心,招募乡兵也是个顶个得衷心。越竺看出此人将成不除、必成大患,邃命素缟带五万大军压境,结果被虞望舒的千嶂阵打的屁滚尿流。我老爹曾经见过他传回上京城的千嶂阵图,那叫一个赞不绝口。可惜我当时和大哥在北境和辽元打得脱不开身,不然怎么都得来看看这奇人。”
顾栖川那几年在北方和辽元打得分不开身,但对南方的虞知府却早有耳闻,坊间也传出民谣:“北有饮狼、南有望舒,两将镇国,大宁无恙。”
两人虽素未谋面,却早已是英雄相惜。顾栖川何等恃才傲物,当今天下能让他敬仰视作知己的,唯此一人。
“咸安十一年,大宁和越竺爆发千孤之战,知府萧炤棠战死,十万大军死的只剩五万,且都乱了心神,南州破城近在眼前。虞酒临危受命,带着两万亲兵虞家军,愣是把越竺大军打回了老家。此役封神,才干了两年知县的虞望舒被破格提成了南州知府,是大宁迄今为止提任最快的知县。自此之后,南州焕然一新。革新吏治、兴建义学,督造医馆,贯通邮路,官营互市、促使南州府年增税银数千万两……至此,虞酒也被南州百姓尊称为望舒,意为‘望舒照世,长夜终明’。”顾栖川说的很慢,像是要让夏愁一字一句地听清楚。
然而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景仰尊崇的神情。
相反,一双美目收了含情潋滟,目光变得如刀如锋,只听冷笑一声,她决然道:“只可惜,最后还是败了。落得个面目全非,身无全肉、死无全尸。”
顾栖川眸底暗涌翻转,眼神带上了几分隐忍不住的凌厉,下颚绷直,薄唇紧成一条线。可想如果面前如果不是夏愁,他定会让其落得个不敢再开口的下场。
“咸安十五年,越竺发兵二十万,命素缟为统军大将军,欲破南州门户雨林县,乌鸢之战自此开始。朝廷当时已经自顾不暇,无力支援南州。虞酒只好自己带着十万府兵,亲赴前线,指挥有力,逼得人数多他两倍有余的越竺连连后撤。”顾栖川按着拇指上的骨扳指,压抑着心中的愠怒,声音冷冽,“大战历经三月,越竺已是强弩之末,我方亦是损失惨重。素缟却调来了越竺所有的兵力,决定背水一战。殊死存亡之际,是虞酒带着亲兵虞家军,守在狭窄的山隘里,挡住了越竺军队整整两个时辰。等援军赶到时,他血染衣袍,身中一百一十八箭,全身上下都是露出的森森白骨。”
窗外暴雨如注,结成了层层片片的雨帘,声色哗然肃肃,遮盖了天地之间所有声响。
那惨痛悲壮的一幕,顾栖川至今无法忘记,深夜里更是历历在目。
如果……如果他能再早一日,再快几个时辰,或许虞酒就不会死。
起码,不会死得那么惨。
顾栖川心中再次涌起的难以言喻的悔恨和愧意,逼着他顿声。许久,才继续道:“虞酒发丧下葬之日,南州百姓齐聚州府,哭声震天,如丧至亲。南州百姓给他立祠筑像,奉若神明。这样一个人,甚至还是你的旧主,怎么事到如今,就只配得几句轻飘飘的‘死了’、‘败了’?”
他言语间已然是按捺不住的激愤,夏愁却不为所动,似乎一切都已经是过眼云烟,不足为谈,只化作作一句:“答案很简单——他不配做我的主子。”
“不配?”顾栖川似乎是听到了荒唐至极的言论,摇头讥笑,“要不要我带你去南州府的功德碑数一数?看看虞知府在任四年,功绩是如何把那五丈高三丈宽是石碑填得满满当当的?”
夏愁低头垂睫,缄默不语。
两人都不说话,房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凝重而紧绷,像是一根随时都有可能崩坏的长弦。
似乎过了很久,直到萧瑟寒凉的夜雨轻风将两人汹涌澎湃的情绪渐渐抚平。夏愁抬起双眸,眼底出现了某种微妙的情绪:“无论乌鸢之战中,他打得多么惨烈,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他就是败了。”
“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更没有百战百胜的大帅。但虞望舒虽死,乌鸢之战未败。此一战,打得越竺至今不敢正视我大宁边界。”顾栖川起身站到窗边,“南州三年来的安稳安宁,就是战绩。”
“死了,就是输了。起码对于虞酒来说,这场战,他打得一败涂地。至于安宁……”夏愁哂笑着摇头,“又能到几时呢。越竺偃旗息鼓,不过是在积蓄粮草和兵马,待时机一到,定会卷土重来,届时南州又将陷入战乱。你自小就和父兄在北境守关,在战场上的时间比在家都多。如何不知边境的太平转瞬即逝,安宁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动就没了。”
“盛世越长越久则越佳,战时越少越短则越好。”顾栖川背对着她说,“边关总要有人守,将军总要有人当。”
夏愁敬仰这样的英雄:“顾栖川,你果然是因为虞酒才来的南州。”
顾栖川像瞬间被击中。
“咸安十五年,先帝崩逝。因其膝下无嗣,各地分封王爷遂起夺位,大宁陷入夺鼎之乱。顾家选择带兵去护卫新帝,因而无暇顾及南州。”夏愁声音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顾家的选择没错。大宁不只有南州,新帝身上还肩负着其他十五州的百姓。”
夏愁看向顾栖川,哀戚的目光下藏着难以言表悲情与怜悯,千思万绪只化作一句:“更不是你的错。”
顾栖川高大的身躯顿然一震。
“听说你护着新帝从北境一路杀回了上京城,兵甲未卸又亲率大军奔赴南州。又闻言那一路,你跑死了十匹千里马,所有兵将都追你不及。最后你一个人先赶到了战场,却还是没有见到虞酒最后一面。为了找回虞酒白骨苍苍的尸首,还中了敌军一箭。如今,你愿意屈尊来南州小县当个县令,又有多少是因为对虞酒的愧疚?”
他来南州,百姓认为是被贬,皇帝是出于越竺虎视眈眈、边防岌岌可危,双亲和兄长以为他记恨着越竺的一箭之仇。
没有人窥测到他对虞酒的愧疚。他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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