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终章
热浪把空气蒸出重影,所有的闷热、苦涩、烦躁都和汗一同被闷在这个季节里逃不出去。
金翊鬓角都是细密的汗珠,但握着行李箱杆的手指却紧张发凉,他站在路旁不时望向身后的灰白色别墅,不知里面进展如何,心下有些焦急。
出于礼貌和身份关系,陈歆韵回国需要跟陈梦琴辞行,他本想一同前去,被陈歆韵阻拦:“没事,这些事情需要我自己去面对,如果我再一次被她所迷惑那跟你回去也没用,让我自己来吧。”
金翊紧紧抓住她的手,心里有千百个不情愿,可还是在陈歆韵坚持的眼神里败下阵,松开手让她去。
他又一次看向别墅。身上发热发烫,手心却凉的要命,冷汗直流。
他昨天动用了所有可以打的亲情牌才让陈歆韵动容,他不知道自己本人的牌面在这局中占多少地位?是否在陈歆韵的心里,连他母亲的零头都算不上?
这么七上八下想着,他开始懊悔,早知道昨晚就直接坐飞机带人走了一了百了。
灰白砖墙完全隔绝了外界的热浪侵袭,冷得令人发抖。
陈梦琴眼神含着点点泪光,柔弱可怜:“歆韵,你爸爸不要你了,外婆也陪不了你多久,那个男的心怀不轨,这世上真的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你年轻,向往爱,他坐个飞机过来你当然觉得好真诚,好感动,可现在社会机票值多少钱?跨个海就是一晚上的事情。我不是照样也去浔尾接你了?平心而论,妈妈为你做的不比他少吧?怎么在你心里就是比不过外人呢?”
兴许眼泪都在昨天流完了,陈歆韵此时的心情无比平静,想象中的声泪俱下也没有出现。
她竟然还有兴致分析面前这一套大戏的种种细节,陈梦琴常年蒙着雾的双眼,苍白的脸庞,瘦削的身体搭配上她大段凄凄惨惨的独白。
怎么现在才发现,她很喜欢站在对方的角度说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话。
她在这里纠缠太久了,想到自己刚要进来时,屋外那人粘在自己身上甩都甩不掉的灼热视线,她就一阵心焦口渴。
陈梦琴有一点说的是没错,她向往爱,跟爱人分别三月之久,小别胜新婚这话此刻分外贴切她的感受,她想金翊了。
不打算多做纠缠,她说:“比起我你更爱自己,你的家庭容不下我,你也没有站在我这边的样子,我不会继续留下来的。但你终究是我妈妈,我还是来跟你做最后的告别。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拥抱一下,不用搞得这么难看。
完全不能接受来自一向乖巧的女儿的指控,陈梦琴只觉怒火中烧,全身的血液噼啪炸响直冲脑门。
她自以为救赎了陈歆韵,都是金翊这个恶魔把她带坏的:“我爱自己?陈歆韵,你说话要讲良心啊。是我生了你,你爸爸找小三的时候,也是我为你据理力争要房子。你被你爸赶出家门,还不是我收留你。你是我生的,我比谁都懂你,你任性又小气的性格,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啊?”
“看来你不需要什么拥抱。”陈歆韵冷眼看她,神态平静,转身出门前说了句:“妈妈,照顾好自己。”
眼看陈歆韵这幅冷淡到无所谓的模样,陈梦琴闭眼痛苦地摇摇头,不懂为什么她一直贴心的女儿怎么如此冷漠,她再睁眼时,眼神充满了可以滴出血的怨毒,她大力掰过陈歆韵的肩膀,怨毒从嘴里漫天倾泻而出:
“当时就不应该让你去浔尾,那个老太婆当初不会教我,更教不好你,她全偏心眼到那男的身上去,教你不做人,背着你妈跑去找他上床。你发什么疯,这个男的有什么好,你要做这种犯贱的事情?”
“那你从我这里要的情绪价值还不够吗?我都快要被你掏空了!”
陈歆韵被她说的眼睛冒火,发了疯似的甩开她的手,郁结在胸中,堵在喉咙已久的话语先脑子一步说出来:“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们两个离婚我就要去死吧?别打着我的名义给自己争家产,房子要来写谁的名字你心里清楚。明知我要靠我爸给学费,还怂恿我去破坏他们婚礼。那个时候你心里难道没有感到畅快吗?我没有为你报仇吗?”
“这么些年你打电话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讲你的破事,也就最后会关心我两下子。我真是傻,还以为那两句关心就是全部了。你老公冷落你、公婆折磨你、孩子不听话,你有没有想到你还未成年、远在重洋的女儿什么都做不到又无能为力的难受?你说孩子不听话、身体也不好,你很为难,你没有人说,只能够跟我说的时候,是把我当你女儿,还是当会给反应的垃圾桶?”
“我……”陈梦琴下意识想反驳,但是陈歆韵没有给她说话的缝隙。
“没人教我,也没人带我,是我自愿和金翊上床的。因为他喜欢我,爱我,懂我,尊重我,把被你们一点点掏空的我补起来,你知道这些词的意思是什么吗?你会爱人吗?”
“你闭嘴吧,我现在长成别扭又敏感的性格,是拜谁所赐?你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我这种任性又小气的性格,你要是受不了就不要受了!”
陈歆韵再一次听到了那句话:“好啊,你从这里滚出去,从我的家里滚出去!”她把“家里”这两个字音咬得很重。
陈歆韵说完刚才那一大通话,觉得神清气爽不少,思维活络,意识顺畅,她轻笑一下:“你家?妈妈,神会救赎你,但是不会在房产证上加上你的名字,也不会派天使来帮你处理一家六口的家务,某个小岛上之前或许还有你的家,可是现在,你已经没有家了。”
陈梦琴浑身颤抖不已,双手抱头蹲下来,嘴里喘着粗气,翻来覆去都是叫她滚。
陈歆韵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把这栋阴暗逼仄的小楼远远甩在身后。
刚踏出门外,一股热气猛烈袭来,她下意识抬手遮住阳光,眯着眼睛看到远处一个在灼热太阳下汗流满面、皱着眉头的男人,对方看到她的一瞬间,立刻笑容满面、心花怒放。
这次从讨厌的阴湿地方跑出来后,在向阳的灿烂之处,有一个高大、笑容温暖,跨越万水千山也要将故乡气息带给她的人在等她。
陈歆韵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全。
*
春日明月高悬夜空,给绿意盎然的庭院铺上了一层碎银般的光,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海的咸腥味。
庭院光线灿灿,黄威龙在灯下绣他的戏服,顺嘴揶揄金翊:“我难以想象你这么有钱,在你女朋友被扫地出门、出国打工挣学费、上门争家产去读书这些事上居然一点用处也没有。”
金翊在庭院秋千上一前一后乱晃,双手扒着脸,一副颓样:“我也很难以置信,我一点用都没有。”
“难以置信的是陈歆韵,她真的就只要了六十万?我听说那边是大律所老板,身家至少上亿。”
“再高大上也是个体户,哪有这么夸张。”
陈歆韵回到浔尾后,不管金翊还是阮丽贤都不可能对她的困境视若无睹,或者再让她去打工。
她不愿意要阮丽贤的养老金去读书,金翊甚至连打借条都说出来了。
虽然他很鄙视让女朋友打借条这件事情,但如果能让陈歆韵接受,他也可以勉为其难给她打一个。
陈歆韵问他:“那我以后还你钱,你会要吗?”
金翊愣了一下,不想骗她,老实说了不会。其实他打算等陈歆韵收了钱,就把借条撕了。
陈歆韵早就知道是这个回答。借的也是欠的,她答应跟金翊回来,但是并没有改变不花金翊和外婆的钱去读书的念头。
因为这笔钱该另有人来出。
虽然依据法律,父母对已满十八岁的成年子女没有继续抚养的义务。
但她和弟弟享有同样的继承权,她将来可以跟她爸的心肝宝贝儿子分一半家产。
她爸不可能为了防她,在活着的时候把所有财产都转移给别人。
一是没必要,二是不存在可以信赖的人,她爸对继母的感情可能还没有对她来得深厚。
如果她愿意主动放弃未来和弟弟争家产,也放弃再去打扰他们现在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她爸爸是十分愿意让渡一些蝇头小利给这位长女。
她是前妻所生,上门要家产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只是做起来,未免让人觉得难堪。陈歆韵还以为要经历一场恶战,没想到她爸爸的恶心直白和她设想的如出一辙。
她爸听到她愿意放弃以后所有家产的继承权后眉开眼笑,握着她的手,眼里还闪有泪光,当着继母,一众员工的面,道歉、悔过,字字衷肠。他说不忍心宝贝女儿在外面受苦,无论如何肯定都会供她读完大学。
继母也出来说话了:“歆韵,何必如此狠心,大家都是一家人,你就回来住,弟弟该有的你一样都不会少。”
这话说的她爸都急眼了,忙在一旁拉住继母叫她少说点话。
要不是第二天如约收到了律师加急赶工出来的放弃遗产继承承诺书,她都要被这两夫妻感动到信以为真了。
厚厚的好几页,陈歆韵翻了一下,确保没有对她权利限制过大或者违约金过高的条款,就签了字,当场收到钱,懒得做别人的观众,连她爸努力酝酿的眼泪都没看,直接飞回浔尾。
得知这件事后的众人很震惊,尤其是黄威龙,他到现在还在对金翊叽叽喳喳:“她年纪小赌气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还劝她快点签。家产本来就有她一份,她拿多少都是应该的,你先出钱供她上大学,将来她爸死了,她拿到的不比这六十万多得多。”
清凉的月光照在身上很舒服,金翊直接躺到了墨绿融合乳白的瓷砖上,仰头望着白月光:“家产哪有那么容易拿?别人不想把钱给你,多的是办法。”
“那也不至于放弃吧,以后拿钱的机会没了,还亲缘断尽。”
“你学点法律吧。继承都没开始放弃有什么用?”
“哦哦。那就是说这个承诺没用?那她爸不可能不知道呀,干嘛还让她签?”
这就是那个人可恨的地方。
陈歆韵的父亲太了解她了。这种承诺在法律上对她构不成限制,但在陈歆韵心里已经把它当成双方白纸黑字签下的决裂书,以她决绝极端的个性,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去跟儿子争家产了。
金翊其实想过,陈歆韵跟她父亲提出这个交易条件时,是否在心底希望父亲拒绝?她是否只是借这个由头来试探这段满是裂痕但还未破碎的亲情?她坐在父亲面前时,会不会期待父亲在最后时刻阻止她签下名字,叫她不要犯傻,跟她说一些推心置腹、儿女情深的话?
这些他也不得而知,陈歆韵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自然,冷静而有理有据地和她父亲谈判、签协议再回来。
只是她越冷静,越坚强,金翊就更加心慌,能够做的也只是在夜晚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陈歆韵性格太过极端,对感情要求纯粹无暇,她甘愿冒着被刺得浑身是伤的风险,也要把满是裂纹玻璃般虚假的感情完全捅破。
金翊将眼睛闭上,凄冷的月光照在身上,却让他感觉仿佛有火苗从身体一直烧到心脏。厌恶、憎恨、恶心混杂在一起,在胸腔熊熊燃烧。
等他再睁眼时,心上又涌现无边的心疼。
“这种亲缘和钱,她不需要。早断了早干净。”
“哟哟哟,这就替别人做上决定了,你还不是她老公呢。”
黄威龙想了想还是觉得憋屈:“那一屋吸血鬼算准了他女儿这种个性,就这么欺负她。你不帮忙还叫她快点签。你怎么做男朋友的?”
金翊伸了个懒腰:“不快点签的话,那边就没有六十万给她过户了。”
黄威龙闻言一惊,反应过来金翊的意思,表情也变得耐人寻味:“难怪,我说你最会争家产了,怎么不帮你女朋友争,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呢?”
“跨海大桥开通,政府的,商界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投资都要进来,浔尾从没人要的小孩一下变得炙手可热。”
金翊仰躺在院子里,露个肚皮晒月光浴,闭着眼睛,面容餍足安详,像小孩子做梦一般喃喃自语。
陈歆韵父亲做传统行业起家,站在风口赶上一波红利,赚了些钱,但是目前主业已经增长乏力。
这种有点小钱又不是顶级富豪的中年男人最渴望的事就是进入更高级的圈子。他们刚愎自用,脆弱又自负,最迷信的就是门路,最好是那种其他人都不知道,但因为是你,我才说的门路。
他本身就是浔尾人,在这波旅游投资风头上蠢蠢欲动,也想伺机分一杯羹。
正规的路子他看都不看一眼,笃定浔尾旅游商会会长会更有“门路”。
会长在跟金翊吃早茶时提到这些个月来找门路的人,陈歆韵父亲给出的诚意并不起眼。可他是天选之子,岛上的旅游龙头大佬金翊一眼就看中了他这位奔六的青壮年前途无量,觉得可以合作一下。
这都是会长传给他的原话。
这种贵人机会是内幕消息,是商会会长给的,而别人都没有看到,这种机会对他有致命吸引力。
“鄙人正好在浔尾的旅游业圈子里说得上那么两句话,所以他也比较信,我推荐给他收购的旅游公司,他屁颠屁颠就签了协议。但是收购公司要钱呢,他全部身价砸下来都不够,不过没关系,我刚好认识一个财团,利率不高,会借钱给他。他收购以后,每年利润还完利息还有赚的,五年就能回本。”
这行日新月异,公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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