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喉咙已经发痛,她张开嘴想回什么,在看到金翊担忧的眉眼后,脱口而出:“你怎么也瘦了。”

陈歆韵停在光圈边缘没再向前,三月未见,两人分立两侧,像沉默的木头。

金翊扯了下嘴角,目不转睛看着她:“想你想的啊。”

听到这话的一瞬她的眼泪已经大朵大朵顺着脸颊滚落。

泛于表面的矜持、疑惑、疏离,种种婉转的情绪随着眼泪流走,她抬手捂住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太狼狈。

“你真的好爱哭。”金翊上前放下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的眼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见你哭很多次了。”

“要你管,你管的那么宽。”陈歆韵抽抽嗒嗒,问题像雨点胡乱砸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来做什么?你已经知道了吗?”

每个问题的答案都很长,金翊挑了个迫切的回她:“我来查岗啊。”

他神情很严肃,又沾着点开玩笑的口吻:“你知道我们那里的,去海外谋生的人很多都耐不住寂寞,在当地另找了,你临走前还说什么要去国外潇洒那种话恐吓我。”

陈歆韵低下头,有些心虚地嘟嘟囔囔:“我哪有。”

“就是你说的还不承认。”金翊托起她的下巴,强行要她抬头注视自己:“岛上的大老板会背着妻子在外面找细姨,生儿育女后一切就来不及了。我女朋友又是个提裙就走的坏女人,我当然要漂洋过海来找她。”

托着下巴的手轻轻晃了晃她脑袋:“说,你在外面有没有另找。”

被他这么一说,陈歆韵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罪恶。被抛弃在海岛、充满哀怨的丈夫,跨越重洋,千里迢迢来找有过一夜之欢的妻子。

这个罪名太大了,她有些承受不起。

下巴被紧紧钳住,陈歆韵左右摇了摇没法挣脱,拿他无可奈何:“没有,没有,你快放开我。”

下一秒,陈歆韵被紧紧拥进了熟悉的宽大怀抱里:“有也没关系。”金翊弯腰把头埋进她肩窝里,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些哽咽:“你平安就好。”

浔尾此时是深冬,风力强劲,下了飞机,金翊便马不停蹄赶到这里,仍身着长款外套,被闷出薄汗,此时紧抱陈歆韵更是燥热不已,但他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陈歆韵手指顿了顿,还是回抱住他:“我妈妈跟你说我在这里的?”

“才没有,”染上鼻音的男人说话时显得幼稚,有点撒娇的意味:“我忽然联系不到你,去找她,她只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和我们联系了,什么都没讲。”

“我手机坏了,怎么会这样……”

“就会就会。”金翊拼命摇头,再也不装对长辈有礼貌的乖小孩了:“她巴不得你这辈子不跟浔尾那边有联系,把你关起来。”

陈歆韵沉默了下问他:“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金翊终于从她怀里起来,挺直比陈歆韵高了两个个头的身体,反把陈歆韵拉过来抱在怀里,陈歆韵推了一下,没能阻止。

金翊又说:“梅。”

“梅?”陈歆韵睁大眼睛,对这个答案很惊讶:“这也太巧了吧?”

金翊点点头:“嗯。澳洲也有很多浔尾人做生意或打工,大家平时都会互相帮衬,成立互助会。其实你妈妈说你不会再和我们有联系的时候,我猜到你要不是被他们关起来,就是和他们闹掰了。所以就跟同乡会求助,联系到了梅。”

陈歆韵被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惊到,忽然反应过来:“那梅今天带我来,是你要求的?”

“我和她前天联系上,她说你们来这玩,叫我直接飞过来,我刚下飞机。”

签证则早在陈歆韵来澳洲那会儿就申办了。知道自己会用上,可没想到会那么快。

“梅没有跟你说吗?我让她先跟你说一下的。”

陈歆韵摇摇头,突然想起梅神秘莫测的那句“圣诞老人说不定会给你送礼物。”

原来是这个意思。

猝不及防看见金翊,比起提前剧透给她,此刻的冲击力要更大。那一刹那的感情争先恐后在心底涌动,连她也无法预料,再见到这人,会有如此浓厚的思念喷薄而出。

陈歆韵轻轻拍拍金翊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落地后,她笑意盈盈,转了个圈示意金翊自己没事:“你看到啦,我很好。梅都跟你说了吧。其实也挺好的,离开妈妈,我冷静了很多,想清楚很多事,看清了她是什么人,现在体验下生活,赚点生活费,到时候开学……”

“没有学费怎么开学?”

……

陈歆韵的笑僵在脸上,金翊又知道了?她本来想跟妈妈开口,但来了以后看到他们一家挤在小屋里,还闹了这事,便也没提。

瞬间的无地自容袭上心头,陈歆韵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凝滞。

其实被金翊知道她在打工,心里已经觉得很难堪了,故作轻松谈笑,只是为了让自己看着不那么落魄。

不过这些伪装在金翊眼中一戳即破。

“开庭的时候那个人说的。”金翊说这话时咬牙切齿。

她前男友说的?他们肯定争吵了,闹得很不体面,何成才会口不择言搜刮所有可以伤害到金翊的话来说。

金翊牵起她的手,和自己十指紧扣,眼神里满是疼惜,开门见山道:“怎么不告诉我呢?自己承受这些很累吧。”

陈歆韵努力睁大眼睛,摇摇头,颤抖的瞳孔让她在昏黄中像只倔强的小猫。

“跟我回家好吗?”

陈歆韵咬着唇又摇了摇头:“没学费就去挣呗。”

金翊眼神沉了下来,边摩挲她清瘦的脸边把人拉近,声线依旧温柔:“没事,反正我也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

“之前没有理由阻止你的母亲带走你,但现在她已经不值得你继续留下来,至于学费的事,既然我知道,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能你会觉得我霸道、不尊重你、在干涉你或者怎样都好,总之,我不可能让你为了几十万的学费在工厂每天打十几个小时工。”

金翊抱住她肩膀,从陈歆韵这个角度望去,他半边脸隐在阴影中,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身侧紧握的双拳松开,陈歆韵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这么绝情吗?”

“因为他跟小三生了一个孩子?”

“这算一个原因吧。不过也是后来的事了。他跟小三结婚前半个小时,我把他假发偷走了。”

这个答案让人始料未及:“啊?”

“他只能光头上台,当着双方亲属,还有他一大堆同事的面。”

她父亲从来都以浓密黑发示人,光头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家人知道。他顶着遛圆光头出现在婚礼宾客前,婚礼上的沉默、尴尬能够发电的话,可以供浔尾岛一整年的用电,整件事的滑稽程度加上行业间流传的出轨丑闻,登上当时各大律所的八卦头版头条。

“哈哈哈……”,这人听完后趴在陈歆韵肩窝里笑了有一分钟。

他捂着肚子:“你真厉害,所以他就跟你断绝父女关系,还断了你所有供?”

“他还叫我滚出家门。”再提这件事,陈歆韵语气淡然,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说我什么都不能回报给他,还让他出丑。”

“没事儿。”金翊伸手像摸小猫一样,拢了拢陈歆韵的头发:“我们不稀罕他那三瓜两枣,别理他。”

陈歆韵抓住他的手腕放下:“同样的,你对我这么好。将来的我可能无法给你同样的回报。而且我也不想时刻承受这么沉重的恩情,我宁愿……自己在这里累两年。”

陈歆韵越说越心虚,头慢慢低下来,不敢直视金翊的眼睛,他可不会计较这些钱,只是自己没有办法心安理得,不设想一点回报就接受。可一想到要偿还这些沉重的帮助,她就感到无比疲惫,想要退缩。

她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充满铜臭味,就是想把界限划得清楚明白。

头顶传来轻笑:“原来是这样。”金翊托起她垮下的小脸:“我还以为你觉得我不可靠,不愿意告诉我来着。”

金翊拉着她走进旁边的咖啡厅:“我都站累了,找个地方坐会儿吧,顺便看下我给你带的礼物。”

“礼物?”

“嗯。”金翊点了两杯咖啡后,从随身挎包里一样一样掏出东西放到桌上。

“看看。”

陈歆韵拿起其中一纸信封拆开,阅读上面的字。

“歆韵姐姐……”

“是图男?”陈歆韵睁着眼睛,里面闪动着不可思议的惊喜。

信里说她已经恢复了学籍,现在正在努力变得更加开朗,和同学交朋友,同时也在努力准备考试,谢谢陈歆韵给她买的衣服,虽然她现在还是没有勇气穿裙子,不过都很宝贝的放到箱子里。期待再次和姐姐相见,落款的名字是“石图南”。

“这个……”陈歆韵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她自己从学的课文里找的新名字,《逍遥游》,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就是心怀远大志向的意思。”

“不过还没成年,户口还不能改,她说成年就去改。”

“挺好的。”陈歆韵勾起一个欣慰笑容,郑重把信纸叠好,平放进信封里。随后拿起下一个红本,摊开以后,里面居然是张房产证。

“这个不应该在……”她顿了一下,看向金翊。

她刚来浔尾那天偶然撞见外婆和金翊在门外拉拉扯扯,那时外婆把一个东西塞进金翊怀里,所以陈梦琴后来回老厝里面到处翻找,也没有找到。

金翊点点头:“之前是在我这里。那时跟你还不熟悉,我怕你动机不纯,就让阿嬷给我保管了,是我小人之心。”

“那你现在把这个给我,她知道吗?”

“不是我给你的。老厝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擅自做主。是临出发前,她拜托我带来给你的。”

“跨海大桥修好后,浔尾会通高铁,全市大力扶持旅游业,会有大批投资商进来,老厝那片地块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阿嬷把这个给你,相当于把所有权给你了。她要我给你带一句话,自己家的小孩,家里养得起,不要在外面吃苦。”

“啪嗒”,红色本子上溅下一滴水,向四周延伸的水迹,看起来就像一朵雪花。

陈歆韵红着眼睛把房产证叠好压在了信封上,揽过剩下一沓笔记本。几本笔记上的字迹都不一样,内容却大同小异,密密麻麻记满了地名,人名,电话。大部分人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叉。

其中一个本子上的字苍劲有力,记得地名和人名也是最多的。她翻到其中一页,这页上写满了她的名字,笔画时而工整时而狂乱,透过字迹,能感觉到写下的人起伏不定的心绪。

心中隐隐的念头呼之欲出,血液在耳边嗡鸣,陈歆韵开口时的声线颤抖不已:“你就是这么找到我的?”

金翊刚抿了一口咖啡,五官就皱在了一起:“好甜。”

“说呀!”

金翊故意扮丑脸想逗逗陈歆韵笑,却没有被领情,她上下嘴唇一抿,嘴巴就瘪了下去,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金翊又一次揩去她的泪花,很是无奈:“别哭啦。我今天不是来惹你哭的。”

想起这两个星期找到陈歆韵的经过,金翊有种劫后余生的窒息感。

开庭时间定在两个星期前,金翊飞去海市,因为不是近亲属不能被委托出庭,他自顾自以陈歆韵现任男友的身份坐在庭下旁听。陈歆韵把大部分细节都跟他说了,有些情况陆律师不清楚,所以他得到法官允许可以发言。他一张口就对何成趾高气扬,被法官敲了两次法槌,叫他说话放尊重点。

能不能拿到钱,金翊无所谓,他想要面前的贱人死是真的。何成像穷疯了一样锱铢必较,对账环节,两元的矿泉水也分谁喝的多一点。

金翊懒得听,当庭表示我给你十万,你过来舔下我鞋底,我真给得起。

何成气得掀翻了材料,被法警带离前,红着眼睛说:“她爸把她所有学费和生活费都断了,她现在连业都毕不了,只会说大话,你有本事把这几十万拿出来啊!”

维持理智,佯装体面的那根弦被这句话烧断。他几乎颤抖着走出法庭,蹲在几十层高的阶梯上发了半天呆。

身边围了几个同样惆怅的农民工。他们来讨薪,律师要价太高请不起,几个人七嘴八舌,证据皱巴巴的,在法院下班关门前连事也说不清,只能等明天再来。

几个人围着金翊抽烟。口音居然亲切。

农民工兄弟听了前因后果,疑惑道:“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在国外,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是你女朋友还帮人开庭?”

金翊扯了一个自嘲的笑:“我也就能帮这些事了。其他事她也没告诉我。”

“那你在怪她?”

金翊顿了下,摇头:“我没有。”

大哥摆摆手:“你的语气就是在怪她。”

大哥也不着急自己的事了,围着给小年轻解惑,语气铿锵激昂:“你既然这么爱,就去追啊。不懂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就死皮赖脸去问嘛,能为爱冲锋的勇士,才是真的男人。”

金翊听得一振奋,把烟还给了大哥,顺手递过去一张名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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