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朱砂痣(精修)
【一手将她捧上云端】
安壬说完便要离开,李修白从紫檀木书案前起身相送。
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本该风流蕴藉,此刻却沉静如古井深潭。
安壬被这份气度所慑,心头莫名涌起一丝折煞之感,总觉得这位被困在进奏院里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他?连忙摆手:“先生请留步,不必相送了。”
李修白于是停步,即便只是静立,周身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春阳灿烂,庭院里一丛芙蓉花开得正盛,粉瓣凝露,翠叶承光。
然而,这满院的盎然春意,却丝毫未映入他?眼底。
望着安壬的背影,他?眼神渐渐冷下?来。
除了魏博,显然另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搅动长安风云,更巧的是,这股暗流似乎还和他?的阿姊有?所牵连。
他?原以为自己“身故”之后,王府旧部必定四散,此刻细细推敲,恐怕未必尽然。
或许,阿娘和阿姐仍未放弃。
若真如此,他?在暗处着力,或可有?转圜之机。
目光落在那丛开得正好的芙蓉花上,李修白抬手折断最娇艳的一支
阿娘和阿姐都?甚是聪慧,或许,会知晓动用他?深埋于宫禁之中的那一支芙蓉。
——
岐王别业。
为避人耳目,柳宗弼会见岐王,经常选在辋川别业。
这回岐王倒是没看?角抵,而是背着手踱步,神情焦躁:“柳公!既已?知晓淮南漕乱之事?,咱们?还等什?么?为何不立刻参劾柏庆!”
柳宗弼不紧不慢,啜了一口清茶:“殿下?稍安勿躁。柏庆心狠手辣,连夜灭口,人证已?尽数化为尘土。此时无凭无据,岂非打草惊蛇?臣已?遣心腹暗赴淮南,寻访蛛丝马迹。”
岐王皱眉:“若找不到证据,岂不是要白白错过这次机会?”
柳宗弼搁下?茶盏:“殿下?宽心。证据总会有?的。若寻不到旧的,那便造个新的出来。”
“柳公是说,做伪证?”岐王脱口而出。
“非也?。”柳宗弼心中暗叹岐王着实鲁钝,面上却不显,耐心道,“臣是指,柏庆在淮南贪墨横行,漕民积怨已?久。他?能压下?一场民变,岂能压下?次次民变?我等只需稍加煽风
点火,待民怨沸腾,如野火燎原之时,柏庆必会再?次举刀**。届时,尸横遍野,民声鼎沸,满城风雨皆是人证物证,何愁扳不倒他??”
岐王恍然,赞叹道:“柳公的意思是让咱们?的人趁机制造几起民乱?好,着实好计谋!事?态一旦失控,传到了圣人耳中,纵然庆王兄再?巧舌如簧,也?无法辩驳。”
柳宗弼含笑颔首:“不错,元恪担任户部侍郎多年?,此番柏庆若是被夺职,这盐铁转运使一职理所当?然该由他?接任。”
岐王更是大喜过望。
欢喜之余,唇角却悄然勾起一丝冷嘲。
朝野总说他?好战嗜杀,他?不过是爱看?角抵、操练些?亲兵元随罢了,一月也?死不了几个人。
要他?说,还是这些?饱读诗书的文臣心肠更狠!略使小技便将数万黎民性?命**于股掌之中,此番还不知要死掉多少人。
不过,他?也?不在乎,哪个王侯将相不是一战功成万骨枯?
只要能助他?成就大业,区区蝼蚁之命,何足挂齿!
于是,岐王一切听?从柳宗弼安排。
“还有?一事?。”柳宗弼又提醒道,“盐铁转运使关乎国脉,非同小可。柏庆纵然下?台,庆王也?那边必然虎视眈眈,我等不可不防。听?闻陛下?近日头风旧疾复发,殿下?不妨传话给宫中的王德妃娘娘,请她多备些?温补羹汤,去?陛下?跟前侍奉,尽尽心意。”
岐王心知肚明,这是要吹枕边风了。
自玄宗之后,后宫官制渐渐定型,所谓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是也?。
四妃,即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位。代?宗李豫之后,本朝皇帝多不立后,后宫最尊贵者便是贵妃,位同副后。
九嫔,指的是昭仪、昭容、昭媛等,为正二品。
再?下?,是二十七世妇,包括正三品婕妤、正四品美人和正五品才人。
至于八十一御妻,则是指从六品到八品的宝林、御女和采女们?。
柳宗弼所说的王德妃正是四妃之一,曾诞育过两位皇子,虽然都?夭折了,但?地位仍贵不可言,且有?望成为贵妃。
更重要的是,她是岐王的亲姨母。
岐王当?即派人密信入宫,请王德妃多多在圣人面前走动,务必设法将元恪推上盐铁转运使之位。
彼时,裴党那边也?知晓了柏庆**流民之事
?暗恼此人行事?酷烈迟早酿成大祸。
他们一边竭力替柏庆遮掩擦屁股一边也?给宫帷递话尤其是那位他?们?费力笼络的杨贤妃要她伺机为裴党属意的人选进言。
杨贤妃年轻貌美圣眷正浓
然而两党都?未料到后宫二位皇妃都没得见天颜。
此时的圣人反倒被一个小小的薛采女迷住了眼。
——
薛采女名唤薛灵素。
八岁那年?父亲获罪被处死她也?随之没入教坊司为奴。
整整十年?她在教坊司受尽非人折磨决心要逃出去?。
终于在一次为贵客献舞后她巧言哄得对方带她外?出购置脂粉趁机从铺子后门夺路而逃。
那日大雨滂沱她拼命往前跑跑到鞋都?丢了碎石将脚底割得鲜血淋漓却丝毫不敢停歇。
冰冷的雨抽打着她的脸追兵的马蹄声和叱骂声越来越近那马鞭划破疾风已?经快抽到她身上在即将被抓回去?之际漫天雨雾中十里长亭内一个男子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那人身披一件玄色鹤氅颀长挺拔正凭栏远眺似在等人。
他?身旁还侍立着三五名元随并一架垂着锦帷的华盖马车。
一眼看?去?气度非凡。不是世家便是豪族。
薛灵素满脸泥污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踉跄扑倒在他?脚下?死死攥住那华贵鹤氅的一角:“贵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婢妾!只要您救下?婢妾婢妾愿为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然而那贵人只是微微垂眸声音清冷:“一个奴婢的报恩?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在意?”
薛灵素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容颜也?从未听?过如此冰冷的声音。
她心头一沉如坠冰窟。
此时追兵已?至一只粗粝大手猛地揪住她的后领恶狠狠骂道:“贱奴!看?你还往哪儿跑!今日回去?我非剥了你的皮!”
“不!我不要回去?!”薛灵素死死抱住贵人的腿不肯松手。
追兵愈发不耐烦一把将她提起不慎还抓到了那贵人的衣角。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之际那贵人忽然不耐地“啧”了一声。
下?一瞬刀光乍起揪住她的那只手竟被齐肩斩断滚落泥水之中!
那人捂着断臂哀嚎身后的同伴随即脸色大
变齐齐拔刀然而未得近身元随们?手起刀落这几人头颅便滚了满地。
薛灵素愣住。
眼前的贵人只是漠然道:“你走吧没人再?追你了。”
薛灵素浑身被大雨浇透湿冷异常脸颊却被那鲜血溅得滚烫沉寂已?久的心火也?忽然燃起。
“婢妾不走!”
她抹了一把脸抬眸时将自己那张美貌的脸完全露出来蛾眉微蹙眼波流转企图求得垂怜。
果然待看?清她面容尤其眼尾那粒红痣时贵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薛灵素把握时机立刻膝行一步哀求:“贵人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婢妾这条命是您的了!婢妾能歌善舞还略通文墨求贵人收留婢妾甘愿为您执帚奉茶
谁知眼前的人只是淡笑。
“我不缺奴也?不缺婢。不过我倒是缺个细作你若真想留下?唯有?此途你愿意么?”
薛灵素张口便要答应那贵人却又淡淡垂眸声音低沉:“不急想好了再?答。做我的棋子需将生死置之度外?抛却自尊舍去?皮囊唯命是从。你当?真愿意?”
薛灵素望着那张在雨幕中依旧出尘脱俗的脸毫不犹豫地应下?:“婢妾愿意!”
于是她便被带离了那片泥泞血污之地。
从少时起薛灵素便自诩美貌加之阅人无数知晓男子们?都?爱她这副皮囊。
从前也?有?人一开始说得再?天花乱坠说什?么只是与她吟风弄月之后在她的蓄意接近下?无一不是要将她收入房中。
所以什?么细作她压根没在意只当?是这贵人的一个借口。
果然往后数月这贵人将她养在长安郊外?别院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光服侍的女使就有?五个更有?女先生专门教授诗赋礼仪。
这哪里是培养细作?分明是豢养外?室!
薛灵素暗自得意精心装扮日日盼着那贵人来。
苦等三月终于盼来了贵人。
可他?并未踏入她的闺房而是直接将她带上那辆华盖马车。
马车疾驰许久最终停在巍峨的承天门前。
贵人指着那金碧辉煌、殿宇连绵的大明宫冷冷道:“你要去?的地方便是这里。只要你足够听?话日后你会成为住在这里的皇妃享一世荣华。”
薛灵素望
着那象征无上权力的琼楼玉宇,心旌摇荡。
但?眼前人英俊贵气的侧颜更令她心折。
她鼓起勇气,纤纤玉指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一角,声音恳切:“婢妾不愿做什?么宫妃,只愿做一个奴,常伴贵人左右……”
贵人抽回衣袖,眼神疏离:“我说过,我不需要奴。你只有?两条路,入宫,或此刻下?车。若选后者,我只当?做了一回善事?,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薛灵素从未遇到过如此铁石心肠、不为美色所动之人。
无论她如何哀求,那双眼冷淡异常,未曾为她停留半分。
一刻钟后,薛灵素选择了宫门。
没错,既然无法留下?,比起所谓的自由身,她更向往无上权力和荣华富贵。
步入宫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眸。
只见那贵人立于车旁,玄色大氅随风轻扬,眼神冷淡,气定神闲,早已?洞悉她的抉择。
薛灵素心头一凛,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看?穿。
从那以后,她再?不敢奢求他?的垂怜。
后来,她才知晓,这位冷情贵人,正是那位传说中体弱多病、温文尔雅的长平王李修白。
她心想,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体弱多病或许是真,但?温文尔雅?不,这位分明是深不可测、手腕凌厉的权王。
一入宫门深似海。
她被换了一个完全干净的身份,和花鸟使采选的其他?良家子们?一起被拘在这位年?逾五旬、鬓发已?染霜的圣人后宫之中,得封一个采女。
本以为荣华之路就此开启,谁知,先是圣人头风发作月余,后又逢幽州节度使叛乱,圣心忧劳,无心后宫。她们?这些?新入宫的采女、宝林们?被丢在深宫,如同寂寞的宫花一般无人问津,默默开谢。
其间,最令薛灵素心碎的,是听?闻长平王于雪崩中遇难的消息。
她躲在深宫角落,为他?,也?是为自己黯淡的前程狠狠哭了一场。
人死如灯灭,她自觉已?成弃子,再?无飞上枝头的可能,就此消沉下?去?。
岂料,两日前,一个小太监竟悄悄寻到她,塞给她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时机至,御花园,芙蓉苑。”
薛灵素捏着字条,心头剧震,这意味着长平王很可能尚在人间,至少,他?布下?的局仍在运转!
她立刻抖擞精神,依计而行。
第三日午后,她精心装扮,穿着一身水绿襦裙,发髻间簪了一支小巧的银步摇,特意在御花园那丛开得最盛的芙蓉花附近流连。
果然,不多时,她便“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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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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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俨本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花丛,落在薛灵素脸上,尤其是看?到她眼尾那粒殷红如血的朱砂痣时,脚步骤然顿住。
他?下?意识伸出手:“这痣,是你自己点上去?的?
薛灵素慌忙跪倒,额头触地:“回禀圣人,此痣乃婢妾生来便有?。
李俨怔忡片刻,眼神复杂难辨,亲自弯腰将她扶起:“起来说话。
随后,李俨便让她随侍在侧,沿着太液池畔漫步,路上问了她出身籍贯、年?岁几何。
薛灵素按着李修白早为她编造的假身世,一一小心应答。
当?听?到“高珙二字时,李俨眼中光芒一闪:“高珙?你是他?的外?甥女?
“正是。薛灵素垂首应道。
“你觉得你这位舅父为人如何?李俨看?似随意地问道。
薛灵素心知这是关键,立刻将李修白当?初让她反复背诵的溢美之词娓娓道来,着重提及叔父如何开设族学,教化宗族子弟,泽被乡里。
李俨脸上露出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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