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塚
第二天早上醒来，霍雨浩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就是感觉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他把这个归因于他回到了星罗帝国，这个埋葬着他的失意与耻辱的地方。
霍雨浩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他没有和王冬撒谎，对于母亲的死亡，他确实已经不再无措和悲伤了。
有原因是他知道妈妈已经在神界复活了，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变成了一个不再依赖母亲的大人。
在他成为了情绪之神之后，更是不悲不喜不嗔不怒，现在心口隐隐的不适，可能是这具年幼的身体残留的隐痛吧。
霍雨浩醒的时候，天色还早，王冬不出意料地还在熟睡，他睡觉不老实，明明睡前霍雨浩把他推远了，他睡着睡着却又贴了上来。
不过睡相倒是蛮好，或者是上次霍雨浩喝醉酒之后闹他一通，他长记性了，没再把霍雨浩搂着压着。
王冬睡得香甜，霍雨浩便没舍得叫醒他，本来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又不好发出什么动静，就只能看着王冬恬静的睡颜发呆。
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就变到了王冬的眼睛上。
王冬有一双形状极其好看的眼睛，也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眸，当这双眼睛隐隐泛起水光，谁都会在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纵使霍雨浩才是拥有灵眸武魂的那一个，他却常常在与王冬对视时感到恍惚。
霍雨浩吞咽了一下口水。
还好王冬这时候闭着眼睛，不然这么近距离的杀伤力，霍雨浩肯定是再不敢同他对视的。
他在王冬均匀舒缓的呼吸声里，无声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眼睛。
描摹他眼尾微微的上翘，描摹他眼睑由睫毛投下的阴影，描摹他因为睡眠有些泪湿的睫羽……
最后自然而然地，他开始百无聊赖地数王冬的眼睫毛。
王冬的睫毛长而上翘，还生的浓密，霍雨浩一根根数过去，常常该进位时又忘了，颠三倒四地数完，都不知道得出的数字对不对。
在他数到右眼睫毛的第十三根时，王冬醒了。
他醒的时候睫毛先快速抖动几下，好像是做了很大心理准备，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神色迷蒙，好像还没有从睡梦中缓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便是霍雨浩，还没完全睡醒，笑容就先勾了起来，他懵懵说了一声早安，接着晃晃脑袋，好像清醒一些了，这才撑着床坐起来。
“几点了？”他倒了两杯温水，一边把其中一杯递给霍雨浩一边问道。
“刚过九点。”
“哦，那我收拾收拾，咱们就走吧。”
——————
王冬虽然懒怠，但是说要干什么事，行动力还是惊人的，半小时后，他们二人已经吃完早饭，走在了去郊外的路上。
好不容易进了城，现在又要去荒郊野岭，但是王冬也没多问，就跟着霍雨浩深一脚浅一脚地过草地，盘根错节的杂草勾着他们的裤腿，等走出草地，布料上已经满是草汁杂叶。
霍雨浩一路上带的路都不像人走的，不说小路了，连过人的痕迹都没有。
这些地方确实不是人走的。要去白虎公爵府，他不能光明正大从正门回去，就只好再从他逃出这里的小路进去。大半年过去，当时被他踩过的草地，现在又生生不息地长回了原样。
王冬怕触及他的伤心事，没有去问他的过往，但霍雨浩却并不想瞒他，便在这时娓娓道来了。
伴着近乡情怯的复杂情感，霍雨浩为他讲述了一个，早已埋在他记忆深处的故事。
“我是白虎公爵府的庶出。我妈妈原本是白虎公爵的婢女，怀了我之后，她便被白虎公爵夫人刁难，只分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
他本来是想平平淡淡地将这件事讲出来的，但是胸腔却酸涩地发闷，他尚且年幼的躯体里还有仇恨在骨血里叫嚣。
他于是不得不停一会再继续，以免自己的话语带上哭腔。
“我从小是被妈妈一个人带大的，我们虽然过的很贫穷，但是我妈妈很爱我，她会唱歌哄我睡觉，也会偷偷买些小零食给我惊喜，她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教会了我不少做人的道理。”
“可惜善良温柔的人总会被欺负。府里大夫人的少爷视我们为贱婢，总要刁难欺辱一番，那天他毫无理由地就要打我一顿，我妈妈护着我，拳打脚踢都落在了她身上。”
说到这里，霍雨浩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哭腔，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微微痉挛的掌心，无声地表达着安慰。
他反过来紧紧握住了王冬伸来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也没有治病的草药，久病缠身了一年多，就那么去世了。”
“她去世前说，她最想看见的，就是我有朝一日可以变得强大，不受欺负。现在我做到了，就想回去看看她。”
“到了。”
承载了霍雨浩一整个童年的简陋院落，现在比他走前还要更萧条一些。
杂草丛生，砖瓦破碎，那些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院落里住的两个人一个身死一个逃亡，所有的摆设虽然都蒙了尘，但也都是他走时的位置。
霍雨浩本来在这个地方就是一个透明人，心里也没什么多的情感，他掏出钥匙开了后院的门，但其实这扇木门已经腐朽到一推即开，铜锁也锈蚀了，发出吱嘎刺耳的声音。
王冬跟着霍雨浩踏过一地污浊的积尘，后院的土地太贫瘠，连杂草的长势都艰苦，稀稀拉拉叶片枯黄，于是那包简陋的土坟便分外显眼。
霍雨浩在入郊前便买了纸钱和香，这时摆好了香炉，点了三根香，结结实实跪在碑前叩首三下，接着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王冬跟着他跪下去，认认真真地拜了三下，把自己的香插在了霍雨浩那三根的旁边。
霍雨浩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哑了，他勉力扯出一个笑，泪却先砸了下来。
“妈妈，我回来看你了。”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我现在已经是二十七级的大魂师了，在学校里遇见了对我很好的老师和朋友……”
他絮絮叨叨地轻声说了一堆，语序颠三倒四，他知道母亲应该是可以听见的，便想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出来，结果就因为想说的太多，反而哽咽地半天再说不出话。
王冬在一旁安静看着他絮絮叨叨，心里又酸又胀。等香烧完了，霍雨浩也终于说尽了积压的话，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还勉强分出心神，朝王冬轻轻笑了笑。
明明他笑得释然，王冬心里却酸酸胀胀地，他本来就是一个感性的人，眼睛一眨，又落下泪来。
霍雨浩看他眼眶红红地落着泪，有些感动，也有些好笑：“好啦好啦，我都不哭了，你却还哭个不停，今天我也算是什么……荣归故里吧，我妈妈肯定是开心的，你也要开心一些。”
“嗯。”王冬带着鼻音应了一声，帮霍雨浩笼了一个小火塘出来，开始一张张往火里投纸钱。
火舌一点点把黄纸吞噬为灰烬，青烟和热浪蜷曲升腾，仿佛真的把思念带往了九霄云外。
霍雨浩微微偏头，同王冬轻声道。
“我妈妈要是见到你，肯定会喜欢的。她一直很喜欢孩子，尤其是你这样活泼漂亮的孩子。”
王冬于是笑了：“阿姨会喜欢我我信的，但是我是男生，你怎么能拿漂亮形容我。”
霍雨浩装模作样打量了他一会，接着笑道：“怎么不能说是漂亮？你长这么好看，看看这眼睛，这鼻子，这……”
王冬被他看得脸热，忙打断道：“好了好了，这是干什么，再看收费了啊。”
霍雨浩被他推开脸，兀自乐了一会，接着正色道：“真的，我要是早遇见你，就让我妈妈认你当干儿子。”
王冬也咯咯笑了：“那不行，这样咱们不就成兄弟了吗？”
“是兄弟怎么了？”霍雨浩看他一眼，接着也反应过来，两个人对视一下就红了脸，忙低头去看别处。
这时有轻柔的晚风吹来，吹乱了少年的发丝，也把手边的黄纸钱吹得哗哗作响，眼看有几张要被吹走，霍雨浩和王冬都忙伸手去压。
于是他们的手便交叠在了一起，那张黄纸被皱巴巴地压在了最底下。
王冬慢了霍雨浩一步，指尖落在了他的手背。
他仿若被烫到一般飞速抬起了手，动作做了一半，却又克制着落了下去，就这么轻轻搭在霍雨浩的手上，短短几十秒，掌心竟然都出了些细汗。
霍雨浩觉得呼吸有些急促，篝火也太烤人，浑身上下都像又一团火要烧起来，他默默偏过头去，放在黄纸上的手掌却一动不动，半天都不舍得抽回手，去打破这次静谧的巧合。
直到他的手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都有些僵直，火塘里的火也渐渐熄了，霍雨浩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指尖。
两个人便默契地同时收回了手，继续往火塘里投纸。
但是谁也没再开口说话了，不知道是在回味，还是在等待。
夜色渐渐浓黑了，烧完了所有的纸，霍雨浩和王冬扫干净了余烬，稍稍修葺了一下霍云儿的墓，给她换上了新的墓碑。
这是霍雨浩在找到一个适合的石料后，亲手刻的。
“慈母霍云儿之墓”。
换完墓碑，两个人又认认真真地拜了拜，这才收拾走大包小包离开。
他们悄无声息地来，也悄无声息地走，在白虎公爵府留下的痕迹，甚至都比不上门卫打的一个呵欠。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在白虎公爵府时，活的如野草一般的少年，未来会搅动公爵府，乃至整个斗罗大陆的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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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
“霍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小舞一甩柔顺的蝎子辫，足尖轻点，就从高处翩然跳下，落在了霍云儿身边。
霍云儿被她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接着腼腆地笑道：“我觉得雨浩好像想我了，就出来走走。”
说到这里，她不太好意思地揪了揪衣角：“我就是一个凡人，其实也看不到什么。”
虽说凡间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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