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如磐为什么还记得这些事。
木槿也不知道。
她当初的确已经将阮如磐的记忆全部消除掉了。按理来说,阮如磐不该记得那天夜里的事,也不应该记得她。
是不是妖术出问题了?若是出问题了,那阮如磐现在是不是又能看见自己了?
木槿心头一紧,她从树梢跳下,走到了阮如磐面前,试探性地伸手。
阮如磐恍然不觉,仍然自顾自地捡拾花朵,放进土坑中。
木槿转身,又挡在阮如磐的必经之路上。那位置卡得巧妙,但凡阮如磐能看见一点,便不可能不闪躲。
木槿侧头看向阮如磐,阮如磐没有任何变化得从她身边走过。
看不见。
木槿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身体,半晌才回过神来。
既然看不见自己,那就证明妖术没有失效。那阮如磐就不会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应当只是巧合,或者说,只是阮如磐善心发作而已。
人类中的确会出现很多这样的人,善心泛滥地护佑所有生物。这种人,一般是妖族的噩梦。妖族若是和这种人纠缠在一起,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太好的结局。
木槿听过这样的故事,所以她知道,如果要想好好修炼下去,那便要远离这样的人。
木槿回头,看了一眼阮如磐,然后又消失在了枝头上。
夏去冬来,春过秋至。
时间在木槿树的枝头一轮一轮流过,阮如磐也一天一天长大。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阮如磐渐渐从那个厚刘海小女孩长成了一个烦人的女孩。
她经常坐在木槿树下,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木槿无法理解的话。
有时是脸上突然冒出的一颗痘,有时是一张红彤彤的试卷,有时是她身上的一些变化。
木槿坐在树梢,垂头看她。偶尔也会跳下树梢,围着她转几圈,尝试理解她的愁绪。
但都一无所获。
对妖族来说,阮如磐的烦恼都不太真实。
木槿靠着树干,打了个哈欠。
妖族化形时是什么样子,便一生都是什么样子。至于化形前的时光,无非就是大妖们的庇护下拼命成长。所以木槿不理解,为什么人类的成长中会有这么多事。
木槿不仅不理解,还有些烦。
于是她晃晃枝干,木槿花落下,砸在絮絮叨叨的阮如磐头上,打断了阮如磐的话。
木槿很满意。
许久未发声的玄酩,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
滕舟看向他,不知这口气从何而来。
难道是等的时间太长?应该不是。这处空间中的时间流速和别处不同,几年光阴不过须臾之间。
他们两个也并没有在这里坐多长时间,不应该会无聊。
还是说这场景让他想到了什么?
玄酩很快就解答了滕舟的疑惑,他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滕舟,下了一个结论:“木槿完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玄酩又道,“虽然我自小在人界长大,但是这几年在妖市摸爬滚打,我也清楚一些妖族的事情。
木槿既然已经化形,那么她完全没有必要一直呆在这颗木槿树上,对吗?”
滕舟点了点头。对妖族来说,既然已经化形,便可以来去自如了。
“那她为什么一直呆在这里?”玄酩又问。
“但是她从来没有回应过阮如磐。”
“没有回应,却一直在听。阮如磐说的这些话,如果她不愿意听,自行离去便行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守在这里?她心软了。”
玄酩总结:“倾听其实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事。从她第一次认真听阮如磐说话开始,她便已经被拖进人类的世界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
优绩主义的滕舟认真盘算着玄酩的话,企图从玄酩这段话中找到一些方法,保护小妖们不被人类所迷惑。
在滕舟的思量间,木槿树的花朵开了又落,树叶枯了又绿,阮如磐的身量一直拔高,从烦人的小孩又长出了几分坚毅。
就在玄酩认为事情会这样平顺发展下去的时候,整个院子突然又嘈杂了起来。
有人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叫,将铁门拍得震天响:“嫂子,嫂子,快出来,出事了!”
黑瘦的女人慌忙从屋里钻了出来,手头的面粉还未洗净,嘴上却已经应道:“咋了咋了,看你急成啥样了,有啥事慢慢说。”
敲门的女人一张白胖的脸上全是汗水,连话都说不囫囵,只是一味扯着那黑瘦女人往外走:“快走,快走,小磐出事了。”
“什么!?”那黑瘦女人喃喃一句,突然一把抓住来人,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你说什么?”
“小磐出车祸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在那黑瘦女人身上,将她整个人砸扁砸碎。
半晌,那黑瘦女人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鸣,跌跌撞撞地推开来人,朝门外跑去。
滕舟确实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类,竟然会有那么快的速度。快到玄酩拽着他,跑得气喘吁吁才能勉强跟上那个黑瘦女人。
“这就是一切的源头吗?”玄酩瘫坐在医院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面不改色的滕舟,“你说过,阮如磐本来是以死之人,是木槿逆天而为,强行救了她。那事情,是不是就要在今天完结?”
滕舟“嗯”了一声。
“那我们要看着阮如磐死吗?”玄酩又问。
不知何时,他已经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滕舟,似乎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滕舟突然有些说不出话了。
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玄酩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抢救室走去。
滕舟猛然上前一步,拉住玄酩的胳膊:“你要去做什么?”
“做我想做的事情。”玄酩一根一根掰开滕舟的手指,语气坚定,“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我知道你的选择,你选择放弃阮如磐,救木槿。”
“这有什么问题吗?”滕舟不解,“阮如磐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我现在阻止木槿,只是让一切回归正轨。
只要阮如磐死了,木槿就能安稳得活在世上,千年万岁。诡族不会出现,一切都会回到原本的轨迹上。你也能平安回到妖市,所以人都得到了最好的结局,这又有什么问题?”
“谁规定的结局?”玄酩一字一句地问,“你吗?”
“我……”
“你和我有什么资格规定他人的结局。这是木槿想要这样的结局吗?”玄酩反问。
“木槿的选择本来就是错的。她是在逆天而行。而且妖族生命漫长,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妖族……本就没有必要和人族交往过密。”不知为何,滕舟只觉得自己的言语越来越苍白。
他看见了玄酩的眼神,那是一个绝不会动摇的眼神。
“木槿的选择的确是错的。”
出乎意料的是,玄酩竟然同意的滕舟的说法,滕舟有些惊愕。
“那你还……”滕舟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
玄酩语速极快:“你知道,我知道,木槿当然也知道。但是木槿选择承担。她做了错误的选择,所以用自己所有的妖力和寿命作为补偿。
你想让一切回到所谓的正轨上,所以你想直接放弃阮如磐,让木槿完好无损的活在世上。你根本不担心接下来的一切。
妖族有无数手段能让木槿忘记这一切,安安稳稳得活下去,是吗?”
滕舟有些怔愣:“你怎么知道我想让木槿忘掉一切。”
“猜的。”玄酩说,“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所以单猜便能猜到你们的想法。在大多数妖族心中,同类比人类重要多了。
但我不一样,我只是个妖力微薄的四分之一妖,”玄酩勾起了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似乎充满了苦涩,“我在人界长了十几年。所以我永远没有办法像个真正的妖族一样做出选择。我没办法……看着阮如磐死在我面前。”
玄酩闭了闭眼睛。
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个小妖说的话是正确的,他的方法也是最直接最省事的。但是不知为何,他总想起木槿第一次到他店铺里的样子。
木槿坐vic室中,坐立难安,将手中的茶杯端起放下,又端起放下。
半晌,才怯懦地开口:“玄老板,我想保护一个人。”
为了保护这个人,木槿花光了自己全部的积蓄,甚至和玄酩签下了好几张霸王条约。
但拿到白泽毛发时,木槿仍然兴奋得难以自持。
“谢谢你,玄老板。”木槿不停的重复,让玄酩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终,玄酩良心发现的给出了一个承诺:“如果这东西有任何问题,你尽管来找我。我一定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玄酩仍然记得这句话。
所以他又开口了:“在我心里,阮如磐和木槿一样重要,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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