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开口了:“嫂子,不是我说你,你看这树在这,合适吗?”
女人有些犹豫:“我也不懂这些,这树是老人种的,从我嫁进来就有。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种树的人都没了,还留这树做什么,凭添晦气。”那男子又开口。
“这树是颗好树嘞,以前灾荒的时候,没粮食吃,都是吃这树的花呢。”一个白胖的女人凑过来,笑声爽朗,“我小时候还来你们家讨过这口吃的。”
“头发长见识短,”那男子嗤笑一声,回身指了指屋门。
“我问你,明天啥日子?你看这树,落一地红花,再一踩,这院子成啥样了?明天若是有人踩住这花,脚底下一滑……”那男人双手一拍再摊开,语气中满是恐吓:“那棺材可就摔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哎呀,哎呀”了起来。
“你说这话多难听。”有人嘟囔。
“难听?更难听的没说了。按咱们这的规矩,人走直路,棺材出院不绕弯。你留这颗树在这,明天怎么出?”那男子不依不饶。
一听这话,那黑瘦女人顿时没了主意,她怯懦的半晌,猛然转身,从人群中揪出一个中年男子:“当家的,你来说说,这事咋办?”
“我怎么知道咋办。”那男子嘟囔道,“看其他人咋说,人家咋说我们咋办。”
“要我说,砍了,一了百了。啥事也不耽搁。”
众人嗡嗡地讨论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借斧头的借斧头,借锯的借锯,又一哄而散开来。
玄酩坐在墙头,面如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滕舟坐在他身侧,黑色妖力一刻不停地围绕在两人身侧,既保证玄酩能安稳地坐在墙头,又防止他们被人发现。
“如果树被砍了,木槿会怎样?”半晌,玄酩才开口,声音极轻,“会死吗?”
滕舟摇了摇头:“不会。单一的木槿树是变不成妖的。木槿其实是这个村子所有木槿树汇聚而出的妖灵。
但是这颗树是她诞生的地方,对她意义重大。如果被砍掉,木槿会妖力大损,或许再等百年,才有可能再次化形。”
“但是木槿没有害过这里的任何人。反而还救过他们的命。就为了这么虚无缥缈的忌讳,就要砍掉这棵树,让她百年修为化为乌有吗?”滕舟再次开口,语气不明。
玄酩侧头看向滕舟,眸底是从未出现过的认真:“对于妖族来说很难理解,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却很好理解。”
滕舟不解。
“妖族经常说,人类是蜉蝣一般的生物,但是蜉蝣一般的生物,却也有自己格外在意的事情。
对人族来说,生死是大事。体面生,也要体面死,这些虚无缥缈的忌讳,其实都是他们最诚心的祝愿。
人族没有沟通天地的能力,便借助这样的祝愿,希望自己的亲人能了无遗憾,能获得美好的来世。虽然在妖族看起来有些荒唐,但是这种荒唐也很珍贵。”
“但这些都是虚妄……”滕舟喃喃。
“对死去的人来说是虚妄,但是对活着的人来说却是支撑。”玄酩说,“我知道对于妖族来说,理解这种情绪很困难。但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看着他们砍掉木槿?”滕舟又问。
“不。”玄酩摇头,露出一个笑容,“我们要在妖和人之间周旋。两方都要顾及到。”
滕舟更不解了。
正当玄酩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下方的院子里却又发生了一阵骚乱。
原本聚在一起的人群突然喧闹起来,如同沸水四溅开来。人群正中,瞬间出现了一小片空白。
阮如磐站在那片空白中,张牙舞爪地冲着众人吆喝:“不能砍它!”
人群传出一小阵笑声,那个黑瘦的女子似乎在笑声中受到了某种刺激,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一把扭住阮如磐的手臂,大声呵斥:“让你进屋,你出来干什么!大人做事,你插什么嘴!”
阮如磐在那女人手中拼命挣扎。她一手搭在女人的手臂上借力,拼了命的想将被攥住的手臂抽出来。
众人不断起哄。那女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终于,她猛得扬起手臂,一巴掌甩在阮如磐的脸上。
“滚回屋去!”那女人尖声呵斥。
阮如磐捂着脸,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头蓄满泪水,脚下却如同扎了根一般,死死站在原地,怎么也不肯挪走一步。
那黑瘦女人看这样子,做式还要再打。却被人拦住了。
“哎呀哎呀,嫂子,别跟孩子置气了。”有人拽住那黑瘦女子。
还有人推推阮如磐,示意她上前一步:“看给你妈气成什么样子了,赶紧道歉!”
“我不道歉。”阮如磐垂着头,小声却坚定。
“你说什么!”那黑瘦女子怒目而视。
“我说我不道歉,你们不能砍这颗树!”
“凭什么不能砍!”
“这是我爷爷种的树。而且这颗树……它……它有生命!”
听闻这话,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了起来。
“哎呀,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那啥东西没有生命?”
阮如磐在这哄笑声中更显难堪,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但人还是站在原地,一步不肯离开。
“你看你这孩子,”人群中站出来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你看这树多挡位置,耽误了明天出殡怎么办?而且你叔说得也对,这落一地红花,不吉利。”
阮如磐的目光在木槿树和人群中逡巡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它不挡路的,要是觉得它的花不好,我摘掉它的花。”
那黑瘦女人张口又要骂,却被其他人拉住了。有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立刻改变了说法:“行,那你就想办法,把这满树的花给我弄干净。要是今天夜里还解决不了,我就连夜砍树!”
众人嘻嘻哈哈地把手头的工具放在树根旁边,又四散而去。
轻微的话音传到阮如磐耳边。
“你看吧,我这方法肯定好用。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办法把这花弄干净。咱歇一会,照样砍树。”
阮如磐咬咬嘴唇,沉默着一朵一朵捡着地上的木槿花。
“你看,方法不是出现了吗?”玄酩说。
“他们只是在难为这个孩子。”滕舟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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