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调还在嗡嗡送着不凉不热的风,开放式办公区只剩角落这盏暖黄吸顶灯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糊在身后浅灰色的绒面地毯上。

许辞就是在这时走过来的。皮鞋底踩过地毯,没发出半点声响,林钊和苏晓还僵在刚才的对视里,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才猛地回过神。

她刚把最后一口冷掉的美式灌进喉咙,纸杯捏成皱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指尖还沾着点杯口洇出来的水渍。视线先越过苏晓绷紧的肩,直直扫过电脑屏幕。

整页工单除了最末尾三个沉得发黑的加粗字「已归档」,剩下全是跳得乱七八糟的乱码,IP地址栏铺着一片密不透风的█,连半个能辨认的字符都拼不出来。

目光又极快往下掠,落在苏晓攥得指节发白的左袖口上,布料被捏出几道深褶,看得出袖管里的手抖得厉害。

许辞没问“出什么事了”。

做他们这行的,最忌一惊一乍。

你越慌,找上门的东西越敢往你身上缠。

她只平稳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往滚沸的水里投了块冰,瞬间压下了满屋的慌乱:“把完整工单调出来,叫沈砚过来。”

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先漫出来一片冷白的屏幕光。

沈砚走出来,肩背还沾着那点冷意,像从另一个世界跨进了这盏暖灯里。

他没看站在边上攥着手机冒汗的林钊,也没看脸白得像纸的苏晓,脚步没停,径直停在许辞身边的工位前。目光落在屏幕末尾那三个黑字上,安安静静停留了足足两秒。

两秒不长,可站在边上的三个人都没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拍。结果他开口的语气淡得像在会议室看一份季度项目收益报表,连个起伏都没有:“凝度不错。隔着一层表世界的壳,还能把字钉死在关停半年的后台上。”

林钊本来还攥着手机,指尖都按在了运营商APP的页面上,心里揣着点侥幸,想补一句“说不定就是云同步bug,服务器抽风乱码了”。

听见这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愣了两秒才下意识接话:“啊?沈哥你是说……这玩意儿道行还挺深?那这单报价得往上调调吧?”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在心里呸了一下。

这种时候不想着怎么保命,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居然是提成,这破毛病怕是这辈子改不了了。

可真要说怕,刚才盯着满屏乱码的时候后背已经凉透了,可现在沈砚和许辞都在这儿,那点慌莫名就压下去了大半,满脑子转的都是“凝度这么高,风险这么大,不得多收点”。

毕竟干他们这行,拿命换钱,不多要点,对不起自己悬着的这条命。

许辞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指节叩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声音没一点起伏,一下子就把飘走的话题拽回了正轨:“先不说这个。IP全乱码,工单提交入口关停半年,内容从委托人离线备忘录里自己冒出来,钉到我们后台上。你怎么看。”

沈砚终于抬眼,目光越过屏幕,和许辞的视线碰了一瞬。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没说是好是坏,也没给准话,只重复了半句,声音压得低,像吐了口散不开的烟:“这么纯的执念,散了可惜。”

站在边上的苏晓听见“执念”两个字,左袖口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快嵌进布料里。

她没敢说,刚才沈砚走过来的瞬间,左袖口那片一直若有若无缠着她的发烫感,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远远呼应了一下。那热度顺着布料爬上来,轻得像有人用指尖挠了一下手腕内侧,痒得她差点攥不住鼠标。

许辞指尖点了点屏幕上跳个不停的乱码。那堆乱码好像知道她在看,跳动的频率莫名慢了半拍。

她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要下雨,抛出的结论却让林钊后背一僵:“不是我们撞上因果,是里世界的残影循着我们身上沾的业力,主动把因果递了过来。前两单只是飘在附近沉降堆积,现在它们已经会自己找出口了。”

沈砚往桌边一靠,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沿,目光扫过来,落在苏晓攥笔的手上。

她指尖发僵,笔尖悬在米黄色记事本上空半天,愣是没落下去,纸面上已经沾了一点笔尖蹭出来的淡墨印。

他没说话,随手从衬衫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支全新的哑光黑按动笔。指腹抵着笔尾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干净利落,银灰色的笔芯弹了出来。他指尖捏着笔杆,顺手推到苏晓面前,语气淡得像在递一张没用的废纸:“这支顺,用这个记。”

苏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给自己的,连忙小声道了谢,指尖碰着冰凉的笔杆接过来。新笔的笔尖开得正好,落在纸面上的瞬间异常顺滑,一点不刮纸,连带着她刚才发紧僵住的手腕,都跟着松了些。

没人看见,笔杆触到指腹的刹那,苏晓左袖口那点藏着的热度,顺着胳膊悄悄爬下来,顺着指尖缠上了笔芯。像找着了落脚点的影子,安安稳稳趴在了那儿。

许辞的视线在那支笔上停了半秒。黑眸里没什么情绪,没问,也没拦,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她懂。沈砚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这支笔不是关照下属,是给苏晓身上那点刚沾染上的执念碎片,打一个属于他的锚。

苏晓的感知力越敏锐,和执念的共鸣越强,未来他想绕过自己、直接接驳里世界,就多了一道最顺手的桥梁。可她没戳破。假面合伙人的分寸,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

林钊扒拉着手里的计算器,指尖按得噼里啪啦响,啧了一声,干巴巴开口:“说真的,以前接单子要么客户辗转托人找过来,要么我跑断腿扫街拓客,天天陪人喝酒喝到吐。现在倒好,这些东西自己闻着味儿就找上门了?说起来倒省了我多少商务对接的功夫。”他说着说着还干笑两声,可笑着笑着声音就慢慢弱了下去。

后脖颈莫名窜上来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下爬,爬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刚才那点开玩笑的心思一下子没影了。

沈砚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沿,指节叩着木头,一声一声,节奏稳得奇怪。他目光落在屏幕深处那片乱码里,像能透过液晶面板,看见后面藏着的、密密麻麻的残影。开口声音不大,却砸得每个人心里都沉了沉:“不是闻着味儿,是它们已经能辨清方向了。”

这话不用明说,几个人都懂。以前飘在表世界的残影,都是没魂的,只能靠着气息乱撞,撞着谁是谁。现在能辨清方向了,就是认准了他们这块沾过业力的地方,专门往这儿来。

苏晓低头握着那支新笔,一笔一划记着案情要点,笔尖在纸面上划动得很稳。字迹娟秀,整整齐齐排在记事本上。没人盯着她的纸看,自然也没人看见,在密密麻麻的字迹缝隙里,某一行的末尾,笔尖无意识洇出了两个极淡的小字。墨色浅得像水痕,不凑到跟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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