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镜大人,我来迟了。”

大理寺增派了人手,他来不及和大理寺评事寒暄,只是指着这待春楼偌大的林池宣馆,“整个园子都给我搜干净。”

他不能再在意刑部了,不知为何,萧镜总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之感,而且这辈子第一次得到这种机会,让他不想继续耽误时辰。

大理寺入场了,好像还真的找到了些什么东西?外面的动乱渐渐往这深处来了。

尚默放下竹帘,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掩藏在小院之前的竹林微微颤动,连绵起一片沙沙声响。举步维艰走到这一步,只有更加小心。

“小姐,你先走吧,后面的事情我们处理。”侍女婉儿在自己耳边低语。

沉浮在这种不确定中,随时随地都得做最坏的打算,“不,你们先走。”尚默转过身,第一次主动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不急不缓,“去通知内室,把这些年的情报字卷都翻出来放在一起,告诉所有人,搬完东西就离开,先不要回来。”

婉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尚默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你也一起走。”

“不,小姐,我要和你一起。”

她听不得这种优柔寡断的话,抬手打断了她的哽咽,“快去。”

那间被竹枝遮掩的密室忙绿起来,满地都是纸片,如雪铺满地面。信件,字条,地图,前朝的密信,还有殿下写的诗词。

这里就像是一个没有被历史碾压过的桃花源,一切都还保留着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尚默站在门口,一步也不想踩在上面。二十年过去了,从她的母亲开始,就守护着这里,岁月过去太久,久到她都忘记了危险,放松了警惕性,甚至放轻了信仰?此时尚默有些恍惚,不知心里泛起的点点痛楚是来自殿下还是自己。

房内所有人屏气凝神,顶天立地的药柜每一个小抽屉都打开了,从前小心翼翼保存的往来情报,现在只能胡乱地掏出来散在地上,每一张她都细细读过。脑子里构建里来的脉络情报网,如今全部在她眼前断裂,如那些死在待春楼里的尸体,血肉模糊。

地上的一本半开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尚默俯下身捡起来,是史记,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烫金纸片,上面写着——《观德七年秋日独坐东宫》

是太子殿下的诗,写于女帝逼宫的前一个月。

“半壁河山一镜中,谁教麟阁贮秋风。

未央宫外梧桐老……”

她还未读完,只听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近了,尚默咬了咬指尖,把纸攥在手里,十二个时辰前,还不是这样!“够了!到此为止,都出去,立刻走!”

所有人停下动作,鸽笼里的鸽子激烈地扇动着翅膀,仿佛在挣扎。

尚默向后摆摆手,向来她的决断是毋容置疑的,婉儿再次重复了一遍尚默的命令。姑娘们意识到了什么,但是没想到来的这么急这么快。这间小院本就不怎么透光,每个人都站着,把熹微的光线隔地疏落。

“等风头过去,再说。”尚默点点头,“老大人这么大的官,会摆平的。”

屋内太暗了,她转头笑着,看不清她们的表情。纸片被匆促的脚步踩得沙沙作响,外面雪光大亮,尚默逆着她们往室内走。

她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拧开铜盖,吹了一口。火苗在昏暗的室内亮起来,把她脸上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影影绰绰的影子拥有了不受控制的自主意识,在鸽笼,在屏风,在药柜,在整个屋子里狂舞,尚默看到自己的母亲在这些影子中间。

自她死后,她的灵魂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还有这些忠臣们,都在看着自己。手里的火苗坠落在地上,干燥的纸页瞬间卷着火焰升腾。她走到门口,把门紧紧拴上。

“默儿,你姓商!”母亲抓着自己的肩膀摇晃。

她看不到火光,黑影蒙蔽了她的眼睛,再回过头去的时候,看到许多诡异扭曲人影站在自己面前。

是那些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黑烟中穿着五颜六色的官袍。是母亲,她穿着紫色官服跪在一个少年面前,母亲的脸抬起,眼睛里四散出虔诚的光芒。

那光芒刺伤她的眼睛,就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演完了他们壮志未酬的一辈子,母亲!尚默咬着牙伸手去够,在无法视物的烟尘中触到一截从半空飘落的烧焦的纸片。

她忽然不甘心似得拨开眼前的障碍,大量的烟尘无孔不入涌入肺腑,胸腔像火炉似得烧起来。母亲没有看自己,太子殿下也没有看自己,焰光逐渐增强,烧的太子的影子瞬间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灰烟之中。

太子消失了,所有人影都疯了一般扭曲尖啸起来,再也没有了人样子,渐渐变成火舌升起,舔舐着门窗房梁,鸽笼在高温中融化,但是鸽子再也飞不起来了。

她的耳边都是人们痛苦的悲号,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

门被从外面被人用蛮力踹开,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把满屋的烟和残纸往外卷。

一个人影逆着雪光冲进来,在浓烟里弯着腰四处摸索,然后摸到了她。

“默默!”杜燕宁的声音被烟熏得沙哑,她不再多言,将她人整个打横抱起来,转身向外。

尚默她已经无力气挣扎,只是偏过头看着那间正在被火焰吞没的屋子离自己越来越远。母亲的影子还在火里站着,目送她离开。

“你……”尚默用尽最后的力气摇头不止,眼泪在满是黑灰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走。”

尚默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是感到盛烈的阳光雪光蒙在眼睛上,晃得她呕吐不止,雪地的冰凉把她从幻觉里面拉出来,可是烟尘的窒息感再也散不去,如一把刀横亘在胸口不上不下,她了然结局已定。

杜燕宁从辛都内城回来,拜别了许鹤骞,现在这个情势,她想了想还是离开云起阁为上,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她本想和尚默在见一面,可是不曾想,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尚默知道她在唤自己的名字,眼泪落到自己的脸颊上,她无法抬起手抚摸杜燕宁的脸了,“青冉。”她的手指在杜燕宁的掌心里一遍遍写着那个字。

“骗了你,其实我姓商。”她咳嗽出血,火场里的幻影和她的信仰一起被火吞噬了,她松泛地叹口气,连母亲都不再去思念,死亡强硬地把她按在地上,“我随我的母亲姓,我姓商。”

“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了。”

点点冰凉落到自己烧伤的身体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雪花,死亡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一股温柔的释然轻轻托举起一切恨意,“疼,疼……”

她把那张太子的诗塞给杜燕宁。

燕宁正欲拿起来看,竹林外面传来急不可耐的人群惊呼,下一瞬一群带刀身穿深色圆领袍的番役拨开带雪的竹林涌入,把她们包围起来。

“救火,先救火!”天气那么干燥,平白无故起了烟气,萧镜意识到这是在毁灭证据,远远看到烟起就立刻往火源赶。

地上都是雪,大理寺番役立刻原地铲雪泼向滚滚浓烟的屋内,雪被升华成气,现场的烟气更加浓烈,仿佛云遮雾绕。

“你们救救她!”杜燕宁看到官府的人来了,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她对萧镜喊道,语气带着恳切的哭腔。

萧镜根本来不及注意她们,迫不及待往这竹林小院里看,可是怎么都被烟气挡在外面。

尚默残留的最后一丝力气抓紧她的袖子,灰白的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疼。”

“没事的,没事,没事,没事,默默,只是小伤,没事的,没事的。”杜燕宁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看着她全身都烧焦流脓的皮肤,自顾自地重复。

她张了张嘴,干涸的肺腑里溢出几个字,好像念着谁的名字。

忽然杜燕宁感觉她娇小的身体沉重了几分,“默默!默默!?救命啊,来人!来人!”她全身大幅度颤抖起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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