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参加秋闱了吗?”孟卿岚从贵妃榻上下来,和她面对面坐在茶案前。

“回帝姬,是的,刚刚参加完殿试,还未出名次,不知道可否入围殿前取士,一见圣人天颜。”温黛柔拘谨地低低头,白皙的面庞泛起几分红润。

秋芪净了手坐到她们桌边,准备为她们煮茶。

孟卿岚摆摆手,“你下去,之前黛柔做我的伴读,我记得那么多公侯贵女里面,只有她点茶煮茶是做的最好的。”

温黛柔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帝姬还记得,“是,臣女没什么大本事,只会这些小巧。”

茶碾、茶罗、茶匙、茶筅,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温黛柔低头碾茶。茶饼在碾轮下发出细密的碎裂声,清苦的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的手很稳,力道均匀,碾出来的茶粉细如尘烟。她从壶中注入少许沸水,用茶筅快速击拂,青瓷盏中渐渐浮起一层细密如雪的沫饽。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不紧不慢。

她们年纪相仿,孟卿岚才几岁的时候,温黛柔进宫做过一段时间的帝姬伴读,没那个福分选上二帝姬的伴读,但是能陪伴四帝姬也是天大的运气了。

“帝姬,请。”温黛柔盛出一杯清亮的茶汤,奉到四帝姬面前。

从前年纪小,不怎么顾及身份,皇宫里御花园,藏书阁,中级殿,文华殿,都是她们的游乐场,现在想想那些胆大妄为的时光,都让温黛柔忍不住汗颜,条条件件现在看都是未来官场里弹劾自己的靶子。

孟卿岚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她的茶汤,微品一口。

“手艺更精进了,不错。”孟卿岚意味深长地品味着,“想来,你比我还年长两岁吧,可有婚约了?”

“回帝姬,还未有婚约。”温黛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忽而放松了些。今天这场会面是四帝姬临时起意出宫,派了内官叫自己来作陪,现在这个紧要关头,都内几个刑事机构都出了事儿,马上又要出最终录取结果了,她有些神经紧绷。

“温大人急坏了吧,他就你这一个女儿,终身大事还未敲定,是不是日日夜夜在你耳边念叨?”孟卿岚娇笑了几下,仿佛姐妹之间倾诉烦恼互相打趣。

“臣女这辈子的终身大事只有一件,就是入仕。”温黛柔坚定地点点头,倒也不耻于自己的剖白,“家里是急,但是,拗不过臣女。”

她发觉她成熟谨慎了不少,目光不敢看自己,眼睛低下,仿佛是一种温驯,已经初具一个圆滑高官的样子了。这些世家里的贵女,一旦下定决心要往官场里挤,其爆发的决心和行动力是那些男子的好几倍。

孟暠登基,诚奉元年始,女子可以做官,可是女子做官难啊,不大不小的府衙里那么多排挤,弹劾,明里暗里的绊子刀子,世俗的规训捆绑,朝堂和府宅如何平衡,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好,才能避免被攻击。

就现在的自己,还未婚配,甚至没有婚约,只一心一意扑在仕途上,家里家外的闲言碎语已经让她痛苦窒息,解释来解释去,有时让她分身乏术。

可是想到季容霜,看到她的背影,温黛柔知道一切皆有可能。她波澜不惊小家碧玉的皮囊下,是一颗沸腾炽热的心脏,甚至狂妄地想,自己总有一天,会走到她的位置,做的比她还好!

有了有用的信息,孟卿岚忍不住捂嘴笑笑,“我逗你的,我还不知道你,你的志向必然是为官做宰,只是这次秋闱不同往常,我有些担心你。”

“帝姬何出此言。”一说到考试相关,她来了兴趣。

“你看啊,这次秋闱多了一个环节——殿前取士,其实就是给姐姐看看你们的样子,让你们和她说说话,熟悉熟悉,季容霜老了,可是姐姐和你们还年轻。”孟卿岚的语气像个小孩,偏着头看她,“而且现在官场里落马的太多了,甚至中枢官位空悬,你们这一批又是姐姐登基的第一批贡士,想来晋升起来比历朝历代都快,以后必然为肱骨栋梁不是吗。”

这一番话让温黛柔的表情严肃起来,字字句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她心里,不可否认,这一次秋闱是千载难逢的,如果能在这次殿试里脱颖而出,走到陛下面前,必然是更进一步非同寻常。

可是现在卷子已交,几乎是尘埃落定,她闭上眼睛,“帝姬提醒的对,不知道臣女有没有这番造化了。”

“当然有!”孟卿岚默默握住她的手。

她们目光相接,温黛柔从她的眼睛里只看到轻快的天真,她立刻放开手跪下去,“帝姬吉言美意,只怕臣女卑微……”

“你伺候过我,家里父亲是辛都兆尹,何来卑微之言?”

温黛柔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孟卿岚的眼睛生得很美,极像长帝姬,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的时候,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其实这个都兆尹不算什么,同官职有两位长官分权,一位是季家的旁系,一位是家父,而温家不属于任何氏族,在这辛都连内城都没住进去,只是一介小官,也许在父母亲的心里,自己去和世家大族联姻比苦苦求官收益大得多。

“起来。”

“是,谢谢帝姬。”但是她的话让温黛柔心里坚定了不少,温黛柔摩挲着手指上握毛笔磨出的厚茧,想到一个没办法规避的事实——背靠大树好乘凉。

“我说你可以就一定可以。”孟卿岚不妨把话说的更直接些,这些女孩子,这些野心勃勃的女孩子,给她一点点希望,她也许什么都能做到。

帝姬已经不是小孩子,不是那个在宫里团子似的幼童,她自然也有团集力量的考虑,现在辛都的形式,孤掌难鸣,独树非林,哪怕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为了自己好过一点,也是必要的。

温黛柔明白孟卿岚的“善心”,同时自己也需要她的助力不是吗。

她没有起身,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女定不负帝姬的期许。”

大理寺今天是二十多年来最热闹的一天,第一次捉了这么多人,还有刑部长官,终于变天了,所有大理寺人都觉得扬眉吐气一般。

杜燕宁失魂落魄地被一个番役扭送到寺狱外面,方方正正的园中,立着一个落满雪的刑架,四周四尊四大天王的神像被框在铁笼里面,这四方监牢通常是关押即将被审的犯人,现在大理寺牢狱空间紧张,只能暂时关关人。

最终还是逃不过法,杜燕宁认命一般,杀了人是躲不过的。

尚默被担架抬走了,无论如何,官府是会救治的,这一点杜燕宁倒是还算宽心。她不忍去回忆她那副样子,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头发都掉光了,皮肤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无法逃避那个答案,凶多吉少啊,她深吸几口气,哽咽卡在喉间。

但是,为什么会起火?这么干燥的冬天,燕宁想不通,难道是官府?昨晚的事儿不就是官府做的吗?如狼似虎般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好的是昨晚那个姑娘活下来了,不好的是,尚默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不禁咒骂几声,忽觉恶心至极,这些人忝居其位不为国为民,净做这些人神共愤的事情!这世界为何会如此啊!她环视一眼周围狰狞面目的四大天王,恨意渐渐漫上心扉

“快点给她搜身,然后关起来,外面事情还多。”寺狱外一声催促传来。

扭送她的番役抄起袖子,没好气地打量着她,“自己把衣服脱了,高举双臂。”

杜燕宁点点头,脱掉外袍,忽然她想起来,老师的信,尚默递来的纸都在自己怀里,尤其是老师的信,牵扯着一个被抄家的官员,若是被查出如何是好!

“全身脱光,能不能听懂。”番役冷笑一声,又到了他喜闻乐见的环节。

“叫女子来验身。”

“我们大理寺没有女子,快点,别逼我动手啊,那场面就太不好看了。”

杜燕宁双手死死护在胸前,护着自己,护着他们,这个男人她不是打不过,只是他代表的是法?!

“你敢!”

广目天王狱下,一个女人靠近铁笼,看向院中。

只见一个身穿箭袖的高挑女子,睥睨着眸子看着大理寺番役,她背后的神像手持蟒蛇,蛇幸如火。

“你敢当着我的面扒女人的衣服,明天我就剐了你的皮。”她声音清冷有力,带着咬牙切齿,收敛到极致的暴怒。

“明大人……明大人明察!这是刑狱的规矩啊,下官,下官只是走流程……”今天的大快人心让他全忘了,这寺狱里关着个和四大天王一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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