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倩到时,谭卓并不在家,母亲谭氏正坐在院中洗衣,而她的父亲谭达正睡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谭氏看到她这副打扮,有些疑惑:“倩娘,你怎么把自己包成这样?”

谭倩扯了扯头巾,不自在地搪塞道:“没事,我只是有些伤风,担心传染给你们。”

听到她进门,谭达略微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训斥道:“你怎么现在才过来,银子呢,都准备好了吗?”

谭氏急忙站起身来,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衣襟上来回抹了几把,又剜了一眼谭达,随即快步走上前一边去迎倩娘,一边道:“女儿既来了,那便一定是准备好了,你还乱喊什么!倩娘,你把银子给娘就是,别理你爹那个老糊涂!”

谭倩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锭银子,交到谭氏手中,又叮嘱道:“娘,这是我问别人借来的银子,下个月一定要还给我,知道吗?”

谭达冷哼一声,谭氏也没有直接回答,两人都当做没有听到。

谭氏自顾自眉开眼笑道:“娘就知道,还是倩娘最有本事!这样,你先别急着走,留在这吃了饭再好好歇上一晚,明日再回去吧?”说着便去拉她的胳膊,却是正好捏到了她的伤处。

“嘶——”倩娘吃痛,赶紧收回了胳膊。谭氏一怔,又仔细看了看谭倩的头巾,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心痛。可她只迟疑了一瞬,并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谭达听她竟想要让倩娘留宿,干咳一声,冷冷道:“都嫁了人的姑娘,还总留在娘家做什么?再说了,今日卓儿又不回来吃饭,你跟我晚上也就是随便用些,根本没准备什么好酒好菜招待倩娘,我看还是赶紧让她回去伺候郎君,这才是正事!”

倩娘眼圈一红,小声道:“是了,女儿家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就不留下了。”而后,她顿了顿,再次交待道:“娘,你可要记得告诉卓儿,这五十两一月之后他定要还我!”

“唉,行行行,娘记下了,你既然急着回去那就快些走吧,要不一会儿下街鼓响了,可就来不及了!”怕她再啰嗦,谭氏便不再留她,将她送到门口后,催促着她快些离开。

谭倩无奈,只得道:“爹爹,娘亲,那女儿就走了,你们也要多当心自己的身子,不要太过操劳了。”

谭达不耐地冲她摆摆手,谭氏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最终还是不忍,低低说了句:“郎君失了前程心气自然不顺,你多让着他点,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谭倩双眼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道:“是,女儿晓得。其实他不喝酒时待我也是极好的,娘亲不必为我担心。”说完,她便依依不舍地同谭氏告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时间稍纵即逝,很快一月之期便到了。

晚上,油灯下,谭倩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桌前数着银子。面前只有三十几两,连本金都不够还,而卓儿果然也没有来给自己还钱。

她满面愁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希望长晟铺家大业大,兴许根本未把自己这点银子放在心上,自己也好多拖延几日。

果然,又过去了一月有余,长晟铺依旧无人前来催债,而林之武竟不知何时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不管怎么藏,她辛苦赚得的银两时不时就会被他连哄带骗搜刮走一些,害她直至今日连本金都尚未攒足。

终于,又过了多半月的时间,长安城已然到了初夏,谭倩才终于攒足了五十两银子。

她揣着银子来到了长晟铺,进门一眼便看到了那日接待她的安兴。

安兴眼尖,记性也好,立刻便瞧见了她,迎上来笑道:“谭娘子您可算来了,今日想必是终于凑足了钱来还账的吧?”

谭倩点点头,不好意思地问道:“秦管事现下可方便吗?”

安兴依旧将她引进了先前的内室,笑道:“在的,请您稍后。管事早吩咐过小的,若是娘子您来了便直接让人去找他。”

“……那就,麻烦了。”

偌大一个当铺的管事,做事居然如此亲力亲为吗?谭倩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坐下静静等着。

果然安兴离开不过片刻功夫,秦梁便走了进来。他一进来便问道:“谭娘子今日可带足了银两吗?”

“是。”谭倩点点头,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把里面装的散碎银子悉数倒出来堆在桌上。秦梁略扫了一眼,皱眉道:“这些,应当只有五十两吧?可截止今日,连本带息已经足足有一百二十两了,你只拿这些来,可是连利息都不够付的。”

“什么!”谭倩吃了一惊,瞪大双眼道:“秦管事,不是这样的,满打满算这也才不过三个月,利息怎会有这么多?况且我今日只是来偿还本金的,至于剩下的利息,等再过些日子我攒够之后自会再来还您!”

秦梁轻笑一声,转身在椅子上坐下。他缓缓转动着念珠,目光下移,扫过倩娘全身,却并不言语。

谭倩看他并不接话,赶紧又焦急问道:“秦管事,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秦梁抬眼望向她的脸,语气中已无半分笑意,冷冷道:“谭娘子,我们这行可没有先还本再付息这样的规矩。”

“可这利息若是一直这样算下去,我要到哪一日才能还清?”

“这可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与我无关。毕竟我这里开的是当铺,不是善堂。”

迎着秦梁的目光,谭倩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大意了。不知为何,她竟突然想起了那日在岁归堂门口时,岳癸对她说的话。

可没有时间继续胡思乱想,她站起身急切地扯住秦梁的衣袖,哀求道:“秦管事,我不过是个无知妇人,见识浅薄,也根本不懂您说的这些规矩,还请您高抬贵手饶过我这一次吧!”

秦梁扯回自己的衣袖,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毫不留情道:“规矩就是规矩,契约你当初也是看过了的,且并无异议,不是吗?此刻我只能劝娘子一句,还是赶紧回去凑钱吧,否则你多拖一日,这利息便要多算一日。”

“你、你这分明是在讹诈,难道就不怕我去报官吗!”

“无妨,你尽管去,我倒要看看哪家府衙敢管长晟铺的闲事。”

见秦梁丝毫不慌,谭倩脸色灰白,颓然坐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除过依他所言、加紧回去凑钱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

她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连礼数都顾不得了。

安兴看她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同情,他犹豫问道:“管事,她也不过是个无知妇人罢了,看上去当真是没什么钱,您这样是不是有些逼她太甚了呀?”

秦梁微微一笑,道:“这还不够,我就是要将她逼到绝境。”

“唔,那就随您高兴吧。”安兴搔了搔头,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谭倩出了长晟铺的大门后走了一段路便停下了,她茫然失措地在原地站了良久,最终,还是只能拖着步子,往娘家去了。

她这次回家正好撞见了谭卓在家,此刻正坐在院中与父亲对饮。看见谭倩来了,他若无其事地打了个酒嗝,道:“呃,阿姊今日怎么有空来了?正好,你去厨下做几个菜吧,娘的手艺说到底还是不如你的。”

“……好。”

谭卓不知道灌了多少就下肚,已经红头胀脸,倩娘本想先开口问银子的事,可见到谭卓这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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