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山川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他没有说话,而是抽出腰间的刀柄,转身走向院墙外。
他开始敲墙。
每走几步,就用刀柄在墙面上敲一下。实心的声音低沉,空心的声音清脆。
从阿骨拔的院子敲到回廊,从回廊敲到前厅,又从前厅敲到灵堂废墟,沿着那条无形的线的轨迹,一寸一寸地搜索。
虞银银跟在他身后,听那些此起彼伏的敲击声。
实心。实心。实心。
空心。
陆山川停在一块墙砖前,回头看了虞银银一眼。
然后他抡起刀柄,狠狠砸了下去。
砖碎,墙塌了一个巴掌大的洞。
洞里面,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白色丝线绷得笔直,从暗处延伸向另一个方向。
陆山川没有停。他沿着那根丝的走向,继续敲,继续砸。
一堵墙。
两堵墙。
三堵墙。
每砸开一处,露出的傀儡丝就多一根。
有的横穿墙壁夹层,有的藏在廊柱中空处,有的贴着屋梁下缘走线,有的甚至沉在地砖之下。
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观星阁裹在其中。
众人跟在他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柳栖月已经站不稳了,全靠忍冬和采荷一左一右架着。秦昭曌不知何时醒了,被岳云岫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被砸开的墙洞。
慕容昭一手提起灯笼,一手用刀挑起细丝,俯下身凑近仔细查看。
“傀儡丝。”他低声说出一个词。
“什么?”
“西域的一种机关术。以天蚕丝混合玄铁粉末淬炼而成,细如发丝,坚不可摧,削铁如泥。西域匠人称之为‘夺魂丝’,大乾这边……叫它傀儡丝。”他伸出手指,却没有触碰那条缝隙,“传说这东西一旦绷紧,比刀刃还锋利。用它布设机关,杀人于无形。”
虞银银看向他:“慕容大人见过?”
“我只在卷宗里看到过。”慕容昭收回手,“在兵部的卷宗里。十年前有人用这东西刺杀过一位边关将领,事后查了三个月才查出凶器。那是我见过最干净的杀人手法。”
岳云岫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你是说……这座阁楼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如此精妙的杀人机关可不多见。”慕容昭啧啧称奇,又转向陆山川,“此等手笔,陆大人觉得熟悉吗?”
陆山川当然觉得熟悉,不仅仅是因为那份他同样翻阅过的卷宗,更是因为眼前的这位虞老板,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差点被一支内嵌杀人机关的蝴蝶簪取了性命。
事后他查过那支追命簪出自何处。
“归墟山,昆仑阁。”
虞银银闭了闭眼,脑海中自动补全了最后一个名字。
谢千机。
昆仑阁内只有她的这位师姐,能布置出如此庞大狠绝的杀人机关。
虞银银自下山后,已有多年未见过谢千机。
这些年如梦馆和人间楼生意红火,她脱身不得,书信却一直未断过,师姐也时常托人捎些东西到西街巷尾。
常吃的药,心血来潮做的防身机关,还有价值千金的赤霞绡金裳。
而这一次,她之所以会接下这桩生意,假扮岳若华来到这问鹤峰上,就是因为岳云岫带来了一封信。
那封信没有署名,但虞银银认得那一手丑得出奇的字,认得墨迹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松烟香。
那是谢千机惯用的信笺和字迹。
信上只有一句话:岳姑娘是我旧友,若有所求,还望相助。
当时虞银银只以为这信中的岳姑娘是指上门求助的岳云岫。
可如今她站在这座布满机关的阁楼里,看着三具尸体,想着那些被傀儡丝割开的喉咙,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地从心底爬了上来。
旁人不知内情,只以为机关在手,谁人都可操纵杀人。
可虞银银亲眼看着吴启和阿骨拔死在自己眼前,她曾在昆仑阁待了整整一年,她清楚知道如此庞大复杂如蛛网的傀儡丝机关,只有制造者才能如使臂指,随心所欲地杀人。
谢千机,她那个痴迷机关到近乎疯魔的师姐,来过这里。
甚至此刻,就在这里。
虞银银放下空碗,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
岳云岫的恐惧是真的,柳栖月的惊慌也不似作伪,秦昭曌是个幼儿,慕容昭和陆山川都在她面前动过手,无论身手还是招式都没有破绽。
那么就只剩下侍女小厮。
尤其是柳栖月身边那两名侍女,忍冬古怪,至于采荷,则有些太安静了。
虞银银从未听说过谢千机会易容,但整整五年,她尚且看不透日日陪伴在身侧的江停雪,她又真的了解她的这位师姐吗?
“够了。”
岳云岫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颤抖,也带着怒意。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你们是要把整座观星阁都拆了吗?”
陆山川停下手中动作,回头看她。
“岳夫人,这座楼里到处是能要人性命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埋在这里的?你难道不想知道,岳青崖的陪嫁庄子,是什么时候变成了杀人的牢笼?”
岳云岫的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这座阁楼是岳家的。
机关埋在岳家的墙里。
火药埋在岳家的灵堂下。
每一个字都在说,岳家人要杀人。
但陆山川最终还是停了手,不是他不想拆,而是他发现阁楼的每一间屋子都布满了傀儡丝,若是都拆了,他们都将冻死在茫茫孤峰之上。
雪还在下,整座问鹤峰像一座被白色裹尸布包裹的坟墓,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这念头像一根冰锥,扎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旁厅里炭火渐熄,没有人愿意再和别人共处一室,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是否就是拉动丝线收割性命的罪魁祸首。
岳云岫最先起身,抱着已经睡着的秦昭曌,声音沙哑:“都回去歇息吧。明日……明日雪停不停,总要想法子下山。”
没有人反驳。
柳栖月被忍冬和采荷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地回了西厢。
慕容昭扫了陆山川一眼,冷冷道:“陆大人今夜打算睡在哪儿?可别半夜被人割了喉咙,此处可无人替你收尸。”
“不劳费心。”陆山川靠在廊柱上,眼皮都没抬,“在下命硬。”
秦朔野始终没有离开灵堂废墟,他像一尊石像守在棺椁旁,手指抚过嫁衣上熏黑的边角,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
虞银银最后离开,她走在回廊里,风雪已经小了些,但寒意更重,冻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直到推开暖阁的门,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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