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从小接触的教育极为严苛,梨园里最注重的就是德,品行道德排在首选。

身边同龄人大多是一个院子出来的,学戏曲之人家里看得紧,别说有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就是稍微走偏一点,全家人非要强行掰回来。

长成歪脖子树在业内会被耻笑的,他们自小就被当成角儿来养,一言一行绝不允许行差踏错,就连思想,也必须顶着高洁的帽子。

他的话丢到卓尔世界里不亚于一团火,从头到脚烧了个遍。

她的思绪乱成一团,陈润生这话指代范围极窄,来龙去脉都不用厘清,一共就两人。

前者是她提到的他的朋友。

后者是她。

——

英国。

陈悬雨坐在吧台,大理石岛台上一堆昂贵的酒,左手端着一杯自调鸡尾酒,薄荷色的酒液挂在穆拉诺玻璃杯壁上。

酒液滑过舌尖,酝酿出清甜的水蜜桃与香水柠檬的酸涩。果香扑面而来,容易想到远在异国他乡的恋人。

昏黄的灯光下是他阴郁的眉眼,微信不停跳动的消息如同一把在医院弹奏的吉他。

指尖滑过一张张照片,仅凭侧脸足以令他有如窒息般难受,脖子上套了根无形的,布满荆棘的绳子,要不折不扣地勒死他。

绳子的名字叫陈润生。

他的双胞胎弟弟。

竟然不知廉耻、道德沦丧勾引他的女朋友。

真贱啊!

疯狗一样的鼻子,还真让他闻到了。

不过……

陈悬雨切换聊天框,拨通卓尔微信视频。

——

卓尔觉得,有必要彻底摊开和这位陈先生明说,她的男友姓甚名谁,他目前的所作所为是如何的有悖人伦。

于公为世俗所不容,于私对不起陈悬雨。

腹稿成章,卓尔深吸一口气,叫他。

“陈先生。”

陈润生喉咙哼了声嗯,眸光如影随形腻在卓尔身上。

像一支画笔,安静地,无声地描摹她。水彩晕在画纸上,她的轮廓眉眼渐渐浮出水面。

“其实我男朋友是……”

微信视频铃声突兀响起,打断卓尔准备好的剖白。

陈悬雨三个字浮在视网膜上,卓尔挂掉,回消息过去,陈润生默不作声睨她。

轻而易举猜到手机对面之人。

拙劣老套的把戏。

以为这样就能打断他,防着他?

学生稚嫩的手段不过是随浪上岸的鱼,潮水退去,直白到令人发笑。

【我在外面,不方便接视频,回去给你打。】

【我好想你,好想视频,就现在。】

一如既往卖乖的语气,文字缺失的情绪符号在陈悬雨哪儿得到着陆。

情侣关系是除去夫妻关系之外唯一可以触碰对方灵魂的通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永远朝她敞开。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她也应该适当满足他藏起来的不易宣之于口的渴望。

恰如此刻,他渴望她。

当然,最终结果是为了警告某条觊觎别人宝贝的疯狗。

收起你的獠牙,把那肮脏的,令人厌恶的气息收敛好,滚得远远的。

别再对着别人的女朋友流口水!

和陈悬雨分别太久,哪怕天天有在视频通话,但总比不上真人的陪伴。

对于他的一些小要求,卓尔基本上都会答应。

恰如现在。

她不会拒绝。

【好,先等会儿,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黄豆微笑emoji)】

卓尔起身,后面还有观众,怕吵着别人,压低声音:“陈先生,我男朋友找我,我就先走了。”

陈润生双腿往前伸,膝盖不小心越界碰到卓尔的小腿,她如惊弓之鸟退开,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他朝卓尔那边歪了歪头,抿着带着薄笑,乌泠泠的眸子晕出隐蔽的晦暗:“没听清。”食指隔空指了指耳朵,“很吵,再说一遍。”

微信视频再次弹出来,像催命的鬼,隔着冰冷的屏幕在歇斯底里。

震得卓尔掌心发麻。

她低下头,与他隔着半米距离,重复:“我先走了,您随意。”

视频挂掉又进来,卓尔一颗心脏跳得很快,这通视频在此刻好像不再是情侣间联络感情的纽带。

多错过一次接通的按钮,就好像,她真的和陈润生有什么一样。

陈润生凉凉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走得行色匆匆。

戏谑流于眼底,一通视频而已,用得着这样急?

就这么用情至深?

卓尔拐进洗手间,面子里面是她薄红的脸,划开绿键,陈悬雨标准乖觉的笑容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尔尔,你的脸色很红,是不是不舒服?”

陈悬雨轻柔黏腻的嗓音透过冰冷的手机传递到卓尔耳里,伦敦总是蒙在雾里,他在那儿长大,声音气质永远裹了层散不掉的水汽。

他想浸湿她,他们本该黏在一起。像两张沾湿贴在一起的纸,就算揉成碎片,也分不开他们。

“没有,剧院的洗手间有点远,就跑了一段。”

陈悬雨眸光照进一层浅光:“是因为想快点和我见面?”

陈润生椅在玻璃门上,黑眸漫不经心落在镜子里卓尔含笑的唇上。

几乎同时,两双眼睛在镜子里对视。

镜子里的他们没有距离,陈润生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悄无声息贴在卓尔背部。

不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走近,鞋底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宛若一记响亮的警钟,震得卓尔大脑发懵。

他与她并肩立在一条水平线上,修长白皙的指放在水龙头底下,潺潺水声蒙蔽手机听筒。

陈润生五指随意接住冰凉的水,就像随意打断她与男友的甜言蜜语。

“怎么不回答?”水声载着他淡然的嗓音卷到她耳里,带着水的温度,一直冰到脚底。

剜骨的凉!

“你男朋友好像在等你说话。”

水声停止,透明水液从他指尖滑落,卓尔盯着摔得破碎的水珠,被下了咒语一样:“嗯,想早点和你视频。”

陈悬雨勾着唇,报复性开口:“尔尔,有噪音,可以再说一遍吗?”

卓尔:“想早点和你视频。”

听见了吗?疯狗!别再恬不知耻的犯贱了!

当着外人的面和男朋友说情话到底不太自在,不过卓尔不得不如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进犯令她犯难。

因着陈悬雨的关系,不好贸然撕破脸。

陈润生眸光发狠,视线咬住镜中的她,水龙头继续吐水,一个,两个,三个。

淅沥水声圈出一方狭窄世界。

里面只有她和他。

“刚才叫我是要和我说什么?”

那句陈先生断在她饱满的唇间,陈润生阅人无数,她打的算盘一览无余,心里想的什么,眼睛先说出来。

自虐似的,非要听她亲口说。

卓尔与他明明清清白白,她也没想避开他和陈悬雨视频,可每次待她开口,陈润生就弄出水声。

就像他们之前真的存在不可告人的私情,她不需要他的掩饰。

她对得起陈悬雨。

陈悬雨手机里不停刷新陈润生的行动轨迹,在屏幕外,隔着水声,他正不要脸地觊觎她的女朋友。

像条饿急了的疯狗。

流着哈喇子,发/情一样摇尾巴,乞求他的尔尔的垂怜。

贱到家了。

“忘记了吗?那接着之前的继续聊。”

“你还没说我能不能追到你。”

卓尔捏着手机那只手用力到指节泛白,陈润生眼睛腻在她身上,水声混着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变作细细小小的电流击打卓尔紧绷的神经。

要咬一口似的,不管不顾植入他的记忆,彻彻底底占据她。

自然是不能。

陈悬雨冷郁开口:“尔尔,最近有个女生一直在,靠近我,我觉得她好奇怪,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女朋友。为什么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呢?为什么要试图插足别人感情呢?”

不对!!

为什么要犯贱!

为什么不去死!

不能说,这些话太脏,他会默默碾碎,一口一口无声吞掉,割破喉咙流出血也要往下咽。

断断续续的字句掉落,卓尔听得心尖微跳,一股愧意涌出,瞬间席卷了她。

半张脸火辣辣地疼,隔空被甩了一巴掌一样。

家里装进灵魂的高道德长出小刺寸寸扎在身体的软肉上,卓尔张口,陈悬雨眸光恢复如初。

温和的,无害的,带着伦敦的潮气。

他耽溺于她纯净透彻的眸光里,笑得温润,接着前面的话:“不过没关系,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陈悬雨头顶的光泼在他潮腻的双眼中,卓尔看不见任何情绪。隔着屏幕,隔着山海。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他的声音模糊起来:“你是我的吗?”

你的,我的,主体性的再次分配。

可是明明他是他,她是她。

“怎么不回答啊?”

陈润生的声音融进水里,淅淅沥沥裹着凉意敷在卓尔发滞的思绪上。

怎么回答?

回答哪一个?

我能不能追到你?你是我的吗?

他在镜子里虎视眈眈咬着她,他在手机框里殷殷带笑含着她。

卓尔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身前身后两张薄膜,博弈一样,比谁先勒死她。

没有战利品的。

她才是可悲的牺牲者。

陈润生噙着不达眼底的笑,生冷不忌贴上卓尔手机。

水珠黏在屏幕上,咻而滑落,他的指腹从天而降掐断这通越洋电话。

卓尔猝然回头,双眸含火,滚着沸腾的热气誓要烧断他。

陈润生认认真真低着头,沉默化开,扑灭里面的火,他没骨头似的倚在冰凉墙面,眸光依旧虚虚罩着她。

“不想回答的话题完全可以掐断,你觉得呢?”

卓尔握着手机那只手垂下,卷翘的睫毛向上抬,她找到和他视线齐平的地方。

“不想见的人呢,要怎么处理?”

陈润生启唇:“你是指你男朋友?我的建议是分手。”

朝她靠近,凌厉落字,怂恿道:“甩了他。”

卓尔:“不太想采纳。”

说完绕过他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被陈润生攥住手腕。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交换体温。

卓尔的手本能地往回缩,陈润生懒散地站在原地,漠然地俯视她的挣扎。

掌心逐渐合拢,直到完全与她的皮肤相贴。

密不透风。

他终于开口,没多少情绪:“不想见是因为见得少,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你说呢?”

卓尔挣扎无果索性停止,“我觉得不对。”

陈润生点头,说出的话却是轻而易举刺破她的反攻。

“对错不重要,结果达成就好。”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陈润生带着她的手腕,卓尔被迫转身,和他同一方向,镜子里的他们互相对视。

“怎么失望啊?”

他的视线追着她,手掌松了又紧,给她逃跑的空间,每当快要失去踪迹时,慢吞吞收紧棉线。她又跌进他的洞穴里。

“追不到你失望?”

“见不到你失望?”

陈润生没指望她答,如果回答不是他想要的选项,那么沉默才是最佳答案。

一切由他来撰写。

“我不是一个会善罢甘休的人。”他明明白白地告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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