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在他的审阅下摸出几瓶亮晶晶的指甲油,钴蓝、黛青、藕粉、浅橙。

陈润生勾唇,坐着身体,目光落在她干净圆润的指甲上:“喜欢怎么样不涂?”

其实昨晚上涂过了,这种指甲油遇到温水就能卸掉,特制的,不伤指甲。

她喜欢涂指甲油不是因为好看,只是一种精神陷入虚无时的寄托,急切地需要找个锚点,钉住那些源源不断滋长的霉菌。

鲜亮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色泽,只要一直涂,就好像永远也不会染上空气中看不见的,肮脏的物质。

“和衣服颜色不太搭。”胡乱编了个借口,用以打发他的随口一提。

陈润生打量她,外层黑色不规则裁剪的及膝吊带裙,内搭白色柔光百褶纱长裙,乌发高高挽起,一支桑木素簪斜斜插入固定。

他好像看不见她的敷衍,挑了个折中的颜色:“那个颜色可以,试试?”

不等卓尔回应,自顾捡了钴蓝色指甲油把在指尖。

旋开,水果的甜香泛软勾着嗅觉,陈润生缩小双方之间的间隔。

“我帮你?”

他的行为太自然了,卓尔不得不做些什么,企图拉回失掉的阵地。

“不用麻烦您。”她本来就没想涂。

陈润生绕过她竖起的防御,游刃有余戳破她不堪一击的盾。

“不麻烦,我喜欢帮你涂。”

一道惊雷在万里晴空轰然炸开。

像炸毛的刺猬,再度提醒,“陈先生,我有男朋友了。”

陈润生面色如常,仿佛她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就辛苦他多照顾你一阵了。”

卓尔一拳打在棉花上,陈润生像一团水,絮絮地,柔柔地,包容一切,也吞并一切。她用尽全力的一击,最后徒劳地铩羽而归,水花也没渐起。

她的攻击于他来说不痛不痒、不值一提。

对峙是一场回合制游戏,卓尔的先手牌出掉,接下来是陈润生的主场。

他接上没画句号的话,“我想给你涂,不会在意你有没有男朋友,你明白吗?卓尔。”

陈润生本想缓缓图之,徐徐谋之,小姑娘涉世未深,想来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过于直白的撩拨。

没关系,他可以收敛所有不符合她世界里未曾生长出的手段,挖个坑埋起来,等待遇泽发芽,然后长成参天大树。

按照她纯净世界的步骤扎根,矫饰出虚假的绅士表象,他没做过,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但应该不难,毕竟一开始就伪装得很好。

他的话炸开,淋了卓尔满身,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卓尔呼吸不受控制溢出,像被扎破的气球,瘪瘪地贴合。

他不是没看到她瞬间惊愕的瞳,明媚干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崩塌。

白色象牙塔很好地保护了她十九年,他也不想打破的,毕竟是她赖以生存的巢穴。

但她的壳收得太紧,得先破一破,加之他耐心又不是很足。

温水煮青蛙循序渐进不是他的风格。

他吓到她了,却不做收敛,也没抱歉的意思。

“请您以后不要再讲这种话。”卓尔收起指甲油坐得板板正正,脸上写满严肃,淌过陈润生逸散的不知收敛的靡艳,眼神坚定地捍卫自己。

陈润生指尖轻轻滑过指甲油圆润的玻璃瓶,和她的严肃正经截然相反,他眼里含着点儿卓尔抗拒的侵略性。

直白不加掩饰,他对她有所图。

眸光漆黑如稠软温湿的涂料,看人总是带着几分攻击性,当他眼睛平静扫视过时像在剥衣服,又像在剥皮囊地下寄生的魂。

“还有以后啊,可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回去就会拉黑我。”陈润生调子压得很低,朦胧地裹着她,卓尔的轮廓在虚化。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今后也没再见面的必要。

今天是最后一面才好。

但在他的车上,卓尔认识到陈润生佼好面皮下的恶劣,她不敢跟他对着来。

陈润生非要个答案:“你会吗?”

卓尔直视她,“如果您不继续说那些话。”

陈润生往后靠在真皮背椅上,整个人是散的,语气也是散的,断在卓尔耳道里。

“什么话啊?”

她的眼睛瞪圆,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眼之上的两颗朱红小痣跟随眼部线条拨高。

陈润生捻着指尖,没由来地滋长空兀的潮,像笼中的蓝雀鸟,没有重量,没有鸣叫,令什么东西变了形。

抖出一支烟,也不抽,两指夹着,指尖细细地磨。

“不符合伦理道德的话。”

他低头,卓尔全貌投射到他的视网膜里,手指收不住力,那支烟悲惨地断成两截。

“圣贤书读得挺好。”她清清泠泠遗世独立的模样反倒显得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就挺不是人。

指甲油拧紧,食指勾开卓尔的包,隔空丢进去,清脆撞击声反弹出来,结束了他们之间没有结果的交谈。

一路无话。

临到校时卓尔手机突兀响起。

是陈悬雨的来电。

昨晚视频时陈悬雨明里暗里摸清楚了她今天的行动轨迹,这会儿卡着点给她打电话。

名为关心,实则查岗,但他会做得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不能被发现,因为会被厌烦。

卓尔挂掉电话切到微信界面,食指飞快敲击屏幕,简单表明自己已经解决好事情并在回校的途中。

陈悬雨立即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常,像外出捕猎的狼回来后发现幼崽身上,洞穴里有其他动物留下的气息。

有人入侵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雄性散发的恶心的味道。

陈悬雨躺在沙发上,视线放空铺在洛可可风格的天花板上,梦幻的画风填满他枯寂的神经,线条艳丽支撑起颓圮坍塌的骨骼。

好该死啊!!

他看着那条信息,眼神阴郁得化不开。

乖觉回复:【好!我给你点了吃的。】

益生菌酸奶,蔬菜沙拉。

膳食纤维加益生菌的搭配,可以促进肠道蠕动。

尔尔怎么能吃别人的东西呢?

他们不配的。

手机的光刺破漆黑的瞳底,陈悬雨补充。

【因为担心你吃不饱。】

退出和卓尔的聊天框,找到那个骷髅头像。

【别让她发现。】

一支手脚很干净的私家侦探,他不得不这样做,他的女朋友太单纯,外面游走的都是孤魂野鬼,容易被盯上。

他必须严防死守,一切未知的,难测的,不稳定的因素都不能发芽。

提前遏死才是上上之选。

古斯特缓缓停在南门,卓尔收起手机,司机绕过来开门。

热风撕破一道口子,张牙舞爪灌进来。

卓尔下车,车门关上最后一刻陈润生的声音不设防箍住她。

“我真觉得你跟你男友久不了。”

她一字一句吐字,盖章似的:“我们会白头偕老。”

“真不好说。”

陈润生视线搁浅在卓尔睫毛根部,像金鱼漂浮在日光下,晃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温火灼蜡一样,烫得卓尔快速甩上车门转头离开,裙摆在笔直的腿上绽开大朵大朵的花。

回到寝室卓尔第一件事就是拉黑陈润生,桌上躺着一捧热烈的向日葵,明媚的生命力驱散一天的不快。

低头嗅了嗅,抽了几支插在新买的陶瓷花瓶里。

陈悬雨每天都会买一束捧向日葵送给她,希望她永远有热烈昂扬、积极向上走的生命力。

太阳花会替她驱逐所有不好的东西,一切阴暗发霉的实物永远追不上她。

五月在忙碌的训练中溜走,接连泡在练功房大半个月,卓尔和明峥精神上都有些疲惫。他们配合得很好,现在只差一些细枝末节需要慢慢揉。

两人不约而同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决定下午去巩幸子新家打打牙祭,她最近搬新家,正好给她家增添点儿人气。

自那次不欢而散后卓尔以为再也不会碰到陈润生,起码在学校。

简单吃了点午餐摆拍发给周承霖,卓尔捧起今天的向日葵出门。

不巧,在湖心亭的鹅卵石木质游廊碰上陈润生。

他的身旁还有一名虞姬扮相的女孩,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陈润生兴致缺缺,眉眼淡然得找不出人味。

察觉到他的不耐,女孩兴味的诉说欲如遇到异常暴雨,火星子都被浇灭了。

卓尔的头就差埋到向日葵里,与他擦肩而过时思忖该换条路的。

陈润生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她,那么大一捧向日葵,他又不瞎。

没想到她直接装没看到,鸵鸟一样躲起来。

切到微信随意发了个问号,意料之中的红色感叹号。

就挺气人。

那天保证得言之凿凿,眼神坚定得想要入党,感情回头就给他拉黑。

小骗子。

“生哥,你看什么?”

陈润生没搭话,视线遥遥追着卓尔咬。

“喜欢戏曲就好好学,学校、导师都给你配齐了,别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儿。”

梁浅缩了缩脖子,今天不知怎么了,这位突然答应提出要来她学校转转。

以前不是没邀请过,消息发出去连个水花也没溅起。

巩幸子唯爱下厨,言道下厨能净化心灵,比揍人还管用。

毕竟揍人有风险。

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人民币兜底。

两位学戏曲的嗓子金贵,对食材很有讲究。忌辣,忌酸,忌甜,忌油腻荤腥。

胃跟着他们真是受罪,工作一辈子啥好东西也捞不着。

卓尔明峥负责吃,一顿饭吃到太阳落山,明峥被赶去收拾厨房扫尾,卓尔和巩幸子怯意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巩幸子酷爱厮杀的竞技类游戏,最近一款刚上线的枪战游戏成为她的新宠,每晚都要在绝密航天清完图才肯安然入睡。

“Unbelievable!”

“BonusTime!”

巩幸子和队友封烟等待撤离,偏头扫了眼卓尔玩了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以及大学一年的开心消消乐。

默默给她竖起大拇指,在巩幸子眼里这款游戏堪比旧黄历时期的老家具。打发时间也轮不上它,卓尔在某些方面还停留在那个时间走得缓慢的年岁。

卓尔周末四点才从巩幸子家返回学校,明峥去给朋友过生日昨天吃完饭就开着车走了。

大二学生可以申请外宿,继父在开学就已经着手准备给她找房子的事。

耗时好几个月终于物色到满意的,地理位置、周边环境、光照通风、水电硬件、物业服务通通必须达标。

尤其是隔音,卓尔专业比较特殊,为了不打扰到楼上楼下,和房东商量后价钱上了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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