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之后,苏棠在推演台前多站了一会儿。
公堂上的人散得很快,旁听席上的官员们低着头鱼贯而出,没人说话,只有靴底擦过青砖的沙沙声。
有人经过她面前时拱了拱手,有人刻意绕开了她面前的推演板,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回应。
沈渡把推演板上的六层纸条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放进证物箱里,揭到最上面那张新写的“魏悯”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和曹淳的供词放在同一层。
韩崇从主审席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份被朱笔涂掉批注的开户记录,走到苏棠面前递给她,“这个原件要归档,你抄一份副本留在案戏司,原件随案卷一起送三法司存档。”
苏棠接过。
金粉印泥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魏悯的批注被涂掉了,但“悯”字的反白依然清晰可辨。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方账房的笔迹——某年某月某日,魏悯亲批,开户。
“方账房怎么安排?”苏棠抬头。
“他虽有检举之功,但知情不报在先。依律杖二十,□□放,交由案戏司监管。”韩崇一顿,“你那边缺人手的话,可以留用。”
苏棠点头。
老邢把方账房从证人席上带下来时,方账房腿还是软的,但他经过苏棠面前时停下,朝她鞠了个躬。
她朝他颔首,让老邢先带他去办监管手续。
从大理寺出来时已是午时。
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苏棠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线,沈渡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证物箱,老邢和季淮跟在后面,都没说话。
回到案戏司,苏棠把证物箱放在正堂的推演板旁边坐在椅子上,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
再睁开时,沈渡已经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温的。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把刀搁在桌上。
苏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正堂很安静,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季淮轻手轻脚地把剩下的账册搬进耳房,又把门虚掩上,老邢还没回来。
“魏悯认罪的时候,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苏棠忽然开口。
“看到了。”
沈渡微蹙眉,“他问陛下那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
“因为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问:‘我拿的这些银子,和你的江山社稷比起来,算不算多’。”
“这句话不是求饶,是嘲讽。”
苏棠轻笑出声,“他觉得陛下不敢动他,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私盐更值钱。陛下说了‘依律’之后,他的嘴角才塌下去。他不是怕死,他是没想到陛下真的会动他。”
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一口,“他在狱中不会消停,他要保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他藏在别处的东西。他今天敢在公堂上直接挑衅陛下,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
“我们的案子还没完。”
沈渡把刀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撑着下颌望向苏棠,长睫忽闪,“你觉得他还有同党?”
“一定有。”
苏棠点头,知道沈渡没移开视线,神色如常,“他今天认罪认得这么干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只认了他自己的罪,从头到尾没有供出任何其他人的名字。周岩供出了曹淳,曹淳供出了魏悯,魏悯呢?”
“他什么都没说,把所有的线头都咬断在自己身上。所以这不是认罪,这是封口。”
沈渡沉默,依旧盯着苏棠,一会说,“所以接下来要查的是他替谁封的口。”
“对。”苏棠坐直,把推演板拉到面前,板上现在只剩魏悯一个人的名字,她伸出手指轻点。
“魏悯是次辅,但他拿的六成私盐利润不是全部。账册上的数字我反复算过,六成进户部钱庄假名账户,两成留作郑怀的运营,两成分给各地盐商,这个结构看起来完整,但有一个漏洞。”
她又拿过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分成三份。
“六成上缴魏悯,两成留作运营,两成分盐商。这些部分加起来,刚好等于私盐利润的总和。但私盐贩运是有损耗的:沿途打点关卡、收买地方官、贿赂盐运司的官员,这些损耗却没有出现在账面上。
换句话说,账面上的数字太干净了。”
沈渡接下,“有人替郑怀付了这笔损耗。”
“对,但这个人不会出现在私盐账册上。”
苏棠说,“他不是私盐网络的成员,是私盐网络能运转下去的前提。魏悯拿利润,这个人承担损耗。他们之间有一条独立的资金通道,和私盐利润的分成是两条线。”
正说着,季淮从耳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还没归档的旧卷,看申请显然在门后听了一阵,迟疑一会过来轻轻坐下。
“苏提举,你说的那个能在江南承担所有私盐损耗,又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郑怀账册上的人,他的资金来源只能是官府系统内一个完全独立的账目循环。
就像当年周岩用便民司修路款给何彦那些人发好处一样,只是这回用的名目一定更隐蔽,郑怀这条线被我们抄了之后,如果那个人怕了,他会加快抽走剩余资金。资金一流动,就一定会触动各地盐运司的盐引批号系统。”
“我明天可以开始比对案发前后全江南的盐引批号变动情况,凡是和郑怀旧日运作过的关卡有重叠的,全部挑出来。”
苏棠颔首,重新看一遍推演板,把魏悯的名字往旁边挪了一寸,在他旁边空出一个位置,“郑怀还没抓到,魏悯不肯供出他背后的人,但郑怀可能会。”
“传令给江南道巡按御史,继续追捕郑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手里还有苏州货栈和扬州旧盐仓的另外半套账册,谁先找到他,谁就能先拿到那半套账。”说到后面,她加重语气。
很快,老邢从外面回来,把方账房的监管手续办妥,暂时安顿在案戏司后院的一间耳房里。
他进正堂时脸色不太好,“苏大人,刚才在大理寺门口,有个穿灰衣的人远远地站了很久。我一过去他就走了,脸没看清,但我看他的步子很沉,像是当过兵的人。”
沈渡一下站起,微眯双眼,“魏悯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是那个人派来的。”苏棠把推演板上的纸条按住,慢慢说着自己见解,“魏悯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根系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今天他在公堂上认罪,他背后的人会慌,慌了就会动,动起来就会留痕迹。”
她侧过身,“老邢,这段时间加强案戏司的夜间值防。季经历,你明天一早就去户部调盐引批号记录,能调多少调多少。”
二人应下。
说完,苏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直,向着灰蒙蒙的天。
不过须臾,沈渡走到她身后,脚步声轻的让人几乎没有察觉。
他说,“你刚才说案子还没完,其实是在想他今天没说的那句话。”
苏棠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里那把小刀,刀鞘冰凉紧贴腕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何彦在他师父临死之前,蹲在地上看着他说不出话。曹淳在狱中把佛珠拆了一颗又串回去。周岩在公堂上喊出曹淳的名字时嗓子都劈了。他们都在某个人面前溃败过,魏悯没有。”
“魏悯从被摘冠到退堂,一直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在试探陛下敢不敢动他。他没有溃败过,或许他把溃败留给了以后,所以我们还得等一阵,等那个人自己忍不住走到光底下。”
“那就等。”沈渡轻笑出声,又忍不住望她侧脸,“反正案戏司最擅长的就是等,不是吗?”
窗外又起了风,院里枯枝在风里直晃,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
正堂里的灯还亮着,板上那张写着“魏悯”的纸条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又落回原处。
第三天,季淮把江南盐运司的盐引批号记录调了回来,厚厚一摞,装在三个蓝布套子里,每个套子鼓得合不拢口。
他在案戏司正堂的桌上把记录摊开,按月份排成三排,每排对应一个州府。苏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苏州货栈和扬州旧盐仓的私盐贩运账册翻开,逐笔比对。
沈渡从外面进来时,她已经在桌前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把从调来的几份暗线密报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一眼她的杯子,“茶凉了。”
苏棠没应。
她正盯着盐引批号记录上的某一行,手指点在纸上,嘴唇微微抿着。
沈渡没再说话,把凉茶倒掉,重新续一杯热的放回原处。
季淮在对面抬起头,看见沈渡续茶的动作,发现自己的也空了。
“找到了。”苏棠把账册和盐引记录并排推给季淮,笔头点在两行数字上,“私盐贩运账册上有一笔从苏州到杭州的货,运的是三百石私盐,日期是今年正月十八,同一天,苏州盐运司签发的盐引批号里就少了一个批号。”
“所以有人从盐运司内部把这个批号提前抽走了,用在了私盐上。”
“内鬼。”季淮凑过来,冷哼一声,“能在盐运司内部抽批号的人,职位不会低,起码得是盐运使同知以上。”
苏棠翻出另一笔,日期是二月初五,私盐二百石,同一天扬州盐运司又少了一个批号。再翻一笔,三月初三,私盐五百石,杭州盐运司少了两个批号。
每一笔都对得上。
“不是一个人。”
“三个州府的盐运司里都有人配合,批号泄露的密度和时段分布说明这不是偶发性的配合。有人同时在协调三个州府的批号调度,这个人知道每一批私盐的贩运时间和数量,提前把对应的官方批号抽出来给郑怀用。”
沈渡侧身,把几份暗线密报翻出来递给她,指节轻点,“老邢的人查了魏悯府上的访客记录,去年一年,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夜里来、深夜走。
这个人叫徐世安,都察院经历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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