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辰时,大理寺公堂。
天还没亮,外边石阶上就已经站满了人。六部官员、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属官,但凡品级够得上旁听的,一个不落全来了。廊下挤满了低品级的书吏和差役,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被门口的值班差役横刀拦住。
苏棠从侧门进了公堂。
她今天仍然穿着正四品的案戏司提举官袍,袖口被她自己改过,比标准制式窄了一指,方便翻案卷,发髻梳得比平时紧,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走到公堂左侧的推演台前,把怀里抱着的厚厚一摞账册放在台面上,一本一本排好。
推演板上从下往上贴着六层纸条,每一层都写着一个名字。
冯俭、周岩、曹淳、郑怀、何彦、蔡稷。
六层纸条的上方空着一个位置,没有写字。
她今天没带傀儡,这些名字本身就是傀儡。
沈渡站在她身后三步,刀横在腰间,难得姿态端正。
韩崇敲响惊堂木,三法司会审正式开堂。
主审席上坐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韩崇坐在刑部尚书左侧,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案卷,公堂两侧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最前排是六部侍郎以上官员,后排是三法司的属官和都察院御史。
孙文正也在,他坐在旁听席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没有放状纸。
“带犯人曹淳。”韩崇沉声。
曹淳被两个差役押上来。
他瘦了两圈,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胡子全白了。他走路的步子还算稳,铐在身前的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红痕,指甲也剪干净了。
他走到证人席前站定,朝主审席微微欠身,“罪臣曹淳,叩见三位大人。”
刑部尚书翻开案卷,“曹淳,你在狱中向案戏司提举苏棠供述,五年前你曾在户部钱庄替次辅魏悯开设假名账户。此事属实?”
曹淳双手垂在身前,交叠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属实。”
“五年前魏悯让罪臣替他在户部钱庄开设假名账户,用的是假名‘郑记’。开户记录上担保人一栏签的是罪臣的名字,批注一栏是魏悯亲笔加的批注。后来这个账户每月都有私盐利润存入,一直到罪臣入狱前都没有断过。”
“你说是魏悯让你开设账户,有何凭据?”
“罪臣当年在户部便民司任郎中,经手的每一笔开户记录都留有副本。副本上魏悯的批注用的是金粉印泥,这种印泥只有内阁辅臣才能使用,由宫中专供,市面上买不到。”
他顿一下,又说,“户部尚书今天也在堂上,他可以调取当年存留的金粉印泥样本比对。”
旁听席上户部尚书站起来,向主审席拱手。
“禀三位大人,案戏司两日前已将金粉印泥样本送交户部核验。经铸印局比对,与内阁专用金粉印泥完全一致。样本与魏悯在任期间留存在户部的其他批文上的印泥成分完全相同,排除伪造可能。”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很快归于沉寂。
坐在前排的几个侍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
魏悯坐在旁听席第二排左首,他今天穿的是便服,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没戴官帽。从开庭到现在他没有换过坐姿,只是在户部尚书说到“排除伪造可能”时,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往上抬。
苏棠看到了。
刑部尚书把户部的核验文书放在案上,语气没有波澜,“曹淳,你说这个账户每月都有私盐利润存入,利润从何而来?”
“来自郑怀的私盐贩运网络。”
曹淳很快接下,“郑怀是前盐运使宋思远的幕僚,宋思远死后他继承了私盐网络,继续在扬州、苏州、杭州三地贩运私盐。所有私盐利润分成三份,六成上缴给魏悯,两成留作运营,两成分给各地盐商。
罪臣经手的部分只有户部钱庄的账户流水,具体的私盐贩运账目由郑怀亲自记录。”
“那你如何知道六成利润上缴给了魏悯?”
“因为郑怀的私盐开账记录第一页就是魏悯的瑞兽私印,那是魏悯的私人印章,规制与内阁辅臣专用私印完全一致。当年郑怀开账时罪臣也在场,亲眼看到魏悯的亲随把那枚印章用锦盒送到郑怀手上,锦盒里还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可开账’。
后来郑怀把开账记录的第一页拓了一份交给罪臣保管,说是防身之用。这份拓片现在就锁在案戏司的证物柜里。”
话毕,苏棠把拓片从证物箱里取出,当堂展开。
瑞兽印在公堂明晃晃的烛火下红得像刚蘸上去的,三个篆字清清楚楚,纹丝不动卧在纸上。
她把拓片举向主审席,然后转身面朝旁听席,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魏大人,您可认得这枚印?”苏棠嗓音平静。
魏悯抬眼,反应很是平淡。
他的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些,但依旧从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认得。这是魏某的私印。不过魏某记得这枚印已在数月前不慎遗失,一直没有找回。苏提举今日替魏某找到了,倒要多谢。”
“遗失。”苏棠把拓片放回证物箱,冷笑出声,“魏大人说遗失,那这枚印是什么时候遗失的?在何处遗失?可曾报过案?”
魏悯没回。
曹淳摇摇头接过话头,嗓音有点发哑。
“他给了郑怀。那枚印是魏悯给郑怀的信物,郑怀凭这枚印在扬州、苏州、杭州三地调动盐商、打通关卡。
没有这枚印,郑怀的私盐网络根本运转不了。而且魏悯给罪臣下达的所有指示都是亲口交代,从不落于笔墨。他在人前从不谈银子,但他每年年底都会召罪臣到府上,问今年盐运司的盐引批号有没有被地方御史盯上。
问完之后把次年所有可能出漏洞的关卡名单当面口述给罪臣,让罪臣转给郑怀。”
说到这里他停下,神色有点艰难。
苏棠注意到,他进公堂时腕上那串佛珠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磨红的铐痕。
“罪臣有证人。”
好会,曹淳终于说出口,“魏悯府上有一个账房先生,姓方,在魏府管了八年账。他知道魏悯每年从户部钱庄提多少银子,也知道这些银子从哪里来。”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
苏棠侧头看老邢一眼,老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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