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回到了市内，时间尚早，原睦随便找了一条老街开始闲逛。
老街很热闹，青石板路被岁月磨的发亮，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各种工艺品和当地美食让他目不暇接。这个季节正是旅游旺季，昆明集中了全国各地的游客。原睦夹在游客群中，精致的混血容貌似乎也没那么显眼了。
很好，没人注意他的相貌，没人叫他“原龙星的儿子”，他可以只做自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想怎么逛就怎么逛。左手烤饵块，右手鲜花饼，再来一份炸洋芋和凉虾，一边走一边吃，至于形象，那又是什么东西？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走过几家店铺，原睦被一个卖陶器的摊子吸引了 。
木板搭就的摊子不大，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陶器。那些碗碟壶瓶每一个样子都不同，一看就是出自手工制作，不算精致，但那种粗糙带来的美感融入了制作者的灵魂，质朴无华却充满了生命力。
原睦蹲在摊位前仔细欣赏着这些陶器，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花瓶上。
那是一个天青色的花瓶，颜色像山雨欲来的天空。那釉色像苍山的晨雾，上面的流纹似漫卷的云涛。淡青色的釉像滇池的波光一样，在阳光下仿佛穿越了时空。原睦平时就很喜欢历史故事，他一下子就理解了宋徽宗梦中的一抹釉色。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随着脑子里跳进了这句歌词，原睦忽然很想很想李潇潇，这几天他们两个的工作忙到不可开交，联系的时间也只有每天晚上的一小会便匆匆挂断，两个人都怕影响对方睡眠。可思念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挂断的东西，就像现在，看到了这只花瓶就睹物思人了。
原睦拿起花瓶仔细端详，他想到了李潇潇凌乱的办公桌上永远堆满了图纸和路书本，旁边放着一个敞着口的咖啡杯子，连盖子都没有，真的是刻板印象中的工程师办公桌。如果能把这只花瓶摆在她桌子上，每天给她买一束花插在里面，那她工作的时候心情一定会很好。
“麻烦问一下，这个花瓶多少钱？”他问道 。
摊主是个老奶奶，正戴着老花镜低着头做陶。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看着原睦精致的脸庞笑了。
“哎呀，外国来的游客，欢迎欢迎。”
“不是的，奶奶……”原睦解释道，“我是中国人，北京来的。”
“啊，真的不好意思。”老奶奶笑着道歉道，“你眼光真好，这是我外孙女亲手做的，天青色的釉要在阴雨天才能上，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呢。”
她报出了一个价格，不算便宜，但原睦没有还价，他只想由衷地感谢那个等着烟雨到来才能做出天青色的女孩。他小心翼翼接过包装好的花瓶，想象着它出现在李潇潇办公桌上，心里充满了期待。
拎着花瓶继续前行，走过卖银器的店，卖茶叶的店，卖扎染的店。他走走停停，像个真正的游客，尽情地欣赏这些有趣的商品和风土人情。
一个卖摆件的摊子闯入了眼帘。
那些摆件造型奇特，全都是张着大嘴的猫。那些猫的嘴未免太大，占据了整张脸的位置，嘴里有尖尖的牙齿和血红的舌头。猫的两只眼睛长在耳根，鼓鼓地瞪的溜圆，硕大的鼻子夸张地高耸着，两只尖尖的耳朵竖在头顶，整体造型比醒狮还要夸张。原睦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任何一种猫的工艺品长成这个样子，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他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些猫，正想问问这是什么神兽，就听到摊主主动介绍起来。
“这是瓦猫。”
原睦抬起头，看到一位中年男子黝黑的脸和一双温和的眼睛。
“这是我们这边的传统吉祥物，”摊主一边说一边比划，“放在家里可以吸来财，还可以镇宅辟邪，吸走那些邪的东西。”
“吸走邪祟？”原睦看着那些猫，想了想，问道，“它是什么邪的东西都能吸吗？”
摊主大约没想到眼前这个金发蓝眼的少年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这么问，他想了想，说，“你可以这么理解，它能帮你吸来金钱，也能吸走那些不好的东西 。”
吸走不好的东西。
原睦一瞬间想到了臧寻花。她一个人在那间小小的工作室守了九年，守着她永远回不来的丈夫，守着他留下的遗物，独自一人吞尽了所有的苦难。
他毫不犹豫地挑了一只瓦猫，特意让老板选了个精致点的盒子打了个包装。
接过盒子的时候，原睦看着里面那只张着大嘴的猫，忽然想嘱咐它两句，他想了想，对这只瓦猫说：“你可争点气啊，把寻花姐姐所有伤心事都吸走。希望你让她能在想哭的时候哭出来，如果做得好，我每次去她那都拿小鱼干给你上供。”
摊主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正要说什么，原睦却先开口道：“叔叔，您这里卖不卖适合装护身符的盒子？”说罢，他从口袋里拿出阿果送他的护身符：“我想把这个放在盒子里，拿回去送人。”
摊主看着那个护身符，惊讶的说：“这是苗族的平安符，轻易不会送人，这是谁送你的？”
原睦想了想说：“我妹妹送的，我想回去转送给我的姐姐，这玩意……这么送来送去的，不会不灵了吧？”
“不会不会！送人平安是好事怎么会不灵呢。”摊主说着，从摊位底下的箱子里找了找，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小木盒递过来：“这个给你，不要钱。”
“那多不好意思啊！”原睦说着就要掏手机扫码，摊主大方地拒绝道：“我说不要钱就不要钱，欢迎你们外国的游客来我们昆明！”
“那，谢谢啊……”原睦想了想，又加了一句：“Thank you。”他实在不想扫了摊主大叔的兴，索性将错就错。
收好瓦猫，原睦继续闲逛下去。老街很长，弯弯曲曲，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他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摊子和店铺，看过一个又一个的手艺人。有人在打银，火炉里的火苗舔着银块，叮叮当当捶打的声音清脆悦耳。有人在织布，梭子在线间穿过，彩色的锦缎随着操作就这么被变了出来。还有人在画画，一看就是美术专业的学生，就这么大大方方支起摊位，为顾客画出一幅幅肖像。
原睦慢慢看，慢慢走，心里难得地平静。他一直走到了太阳快落山，东西不觉中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想起韩枫天黑之前必须回酒店的命令，他无奈地一笑，觉得被韩叔叔当成了第一次出门的小学生也不是不能接受。他转过身想前往主干道打车回去，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小摊。
那是个很小的摊位，挤在两间店铺之间差点被他忽略。摊子上摆着的全都是质朴的木雕，但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人物，都雕得活灵活现，颇有民间古朴纯真的味道。
原睦本来是好奇地看过去的，可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摆件上，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个大人领着一个小孩的场景摆件。大人穿着传统的民族服装，带着斗笠，手在木头雕刻出来的茶树上采茶，他的头微微偏着，和身边的小孩说着什么。小孩背着一个小小背篓，仰头看着大人，笑的眉眼弯弯。
这是一对采茶的父子。
原睦站在摊位前一动不动。他久久凝视着这个摆件，双手突然攥紧了。
再过一周，就是九月23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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