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野海菜八十一斤！
大嫂是家里出事前嫁进来的，当年温家因附逆被流放，大嫂娘家怕受牵连，不肯认她，她便跟着温家一起过来了。
这些年她半句怨言都没有，里里外外任劳任怨，早和亲人没两样，因此温菀宁也没想着瞒她。她思忖片刻道：
“嫂嫂，我直觉一向准，我总觉得我还能再回去。只是你们能不能去，我就说不准了。
不如，咱明天去试试？”
于是一家子敲定了接下来的打算。随后赶紧收拾灶房，窗扇开了条细缝慢慢散掉肉香，啃干净的筒骨都砸碎了收起来，等着天亮远远扔到海里去，免得被人瞧见生疑。
第二日鸡都还没叫，海风裹着晨露的热意吹过来，一家子就都起来了，把晒干的海菜都收拾出来。
礁石滩上常见的海菜有好几种，有鸡脚菜石花菜，还有海白菜，龙须菜，都及其泛滥，退潮的时候一抓一大把。自然也有那难弄的。
比如说紫菜，在石缝里扒着的实在紧，要是力道不对，就直接碎了，既卖不上价，也没多少人爱吃，大家一般都不采。
往日里挖蛤蜊、花蛤的时候顺手就拔几样海菜装到篓子里，这东西当天拔了当天就吃，剩下的晒干之后便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攒了许久也不过十几两，瞧着还是太少。
好不容易去一趟那边，这东西本就不值钱，得装得满满当当的才行。
“这样，三妹，你等着，嫂子出去挨家挨户借点，等到时候你赚了钱，给他们割点肉补上就是。”
嫂嫂性子泼，敢说敢做，说了这话之后，温母也跟着点头，拉着大哥等人就出门，敲开左邻右舍的门好言商量，说借些这不值钱的干海菜，也借不了多少，等回头便给他们还些粮，或是用肉食抵了。
好一番磨破嘴皮，可肯出借的人家却也不多。
王婆子人好，足足拿了九两干海菜来。还有旁边的军户赵家，当家的赵二牛平日里没事便出海打鱼，家里海菜也不少，直接拿了六两出来。
其余几家熟悉的，觉得海菜算不上值钱，卖个薄面，各借了一二两出来。唯独旁边廖寡妇家，一瞧见温母上门，居然要借她家海菜，当即举着鸡毛掸子往外赶人，一边掸着灰一边说道：
“去去去，哪来打秋风的，你们家穷疯了吧？你那当家的都咽气了，能还得起肉吗？
今天来找我要海菜，明儿就瞅着我好说话，要来抢我家黄米面了！”
那鸡毛掸子都快打到温母脚上了，温母只得连连后退出门，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压下情绪，赶忙将借到的海菜都拿了回来。
这么一凑，干海菜总算把背篓装得满满当当。
因着要经过海水，温菀宁便把干海菜用那两个原先装米的密封袋子封得严严实实。
剩下一些装不下的，便用家里的大陶罐子装了，封紧了罐口，在外头裹上灰色厚粗布，免得人瞧见了生疑。
随后，她便和二姐、嫂子一起去了昨日那处荒滩。
南边那片海滩本就偏僻，暗礁多，水流急，尤其是此刻潮水正往上涨，便更没什么人敢待在这儿了。
四下里空落落的，几十丈之内便只有她们三人。大嫂合计了下，拿出两捆结实的粗麻绳，让两个妹子都缠在腰上，二人手拉着手往海里走，免得到时候真出了事被淹着。
“三妹，我看看这次能不能同你一起去，咱两个人到了那桃花仙境，也好有个照应。”
说着，温菀宁便和二姐缠紧了绳子，手拉着手站到礁石滩边。等到海水越发往上涨时，她猛地吸了口气，把自己沉到海中。
随后还没等她觉出那股溺水感来，下一瞬，眼前便已经是那高楼的街头了。
温菀宁一个恍神，才发现自己又是到了昨日那菜场的门口，然而二姐姐却没有跟来。
看来，也就只有她能够在这桃源地界和儋州之间互相连通。
这边的人似乎不甚勤快，天色都泛着青了，大马路上都没个人，便只有几辆大铁盒子在飞速跑着，就连那菜市场的大门都还没开。
好在没让人看见她，不然铁定要生疑。
温菀宁自然不知道现代还有监控这东西，她松了口气，暗自想着以后要是能落在空旷没人的地方就好了，省得让人瞧见了。
不过奇怪的是，她明明是在礁石滩上沾了水的，可是一睁眼到了这里，却莫名衣服和背篓都是干干的，一点都不滴水，和上次溺水后晕倒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真不知道哪位神明竟能对她这般好，给了她这般机缘，回头等她有钱了，可得多去庙里拜拜。
温菀宁在旁边的窄巷子里待了一阵，等到菜市场门口各家商户挨家挨户开得差不多了，她瞧见昨日那王婶子也开了店门，这才背着背篓走过去，先笑着跟人再三道了谢，随后便又说道：
“婶子，我看你这里也卖些海菜干货，您瞧瞧我带的这些，都是我亲手采的，一点一点洗干净了晒出来的，保证没沙子，鲜得很。
您要不尝尝看？要是看得上，我比外面便宜些卖给您好吗？”
她毕竟没有这地方的户籍，且人家做生意大多都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又摸不准这边收购的价钱，便只能比别人再便宜些。
这一大筐的海菜，其实只是体积大，重量轻，一筐子也才装了五斤而已，想来这些常见东西能换个这边几文钱，买上几斗米，便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她这话说完，却没想到王芳居然笑了。
“哎哟，你个十岁的小孩子，居然还学大人做起买卖来了？你才多大呀，不行不行，我可不收你的。”
这话一听，温菀宁顿时就急了，她立刻说道：
“王婶子，您别不信，我自小干活麻利，见得也多，这些东西绝对没问题的！不然您掰开一块先尝尝，大不了我再便宜些！”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的东西不好。”
王芳看着温菀宁放在台上的几样海菜，光瞧着就知道是真的洗干净后晒好的，表面看不见什么灰和沙。可是她依旧摇了摇头，说道：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是你还没成年呢，我跟未成年人做交易，我这店还干不干了？”
说到这里，王芳也不由心中叹气，觉得这未成年人保护法，也不知道到底保护谁的，就见熊孩子受保护了。
可这规矩摆在那儿，别说做生意，就是未成年买了东西反悔来退款，商家也只能乖乖退，半句怨言都不能说。
更何况和未成年做生意，别说是家长找上来，光是被人举报到市监局，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温菀宁一听，顿时就呆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桃源一样的地方，居然还有年纪小就不能卖货这种规定。
如果是这样，她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她该怎么办才好？
温菀宁心下着急，赶忙吸了口气稳住自己，又问婶子，小孩子要满多大才能做买卖。
王芳下意识便说十八，可是很快她想了想，便又说：
“应该是十六吧，对对，就是十六岁，十六岁就能合法雇佣了，所以是可以的。”
听到这里，温菀宁立刻松了口气，赶紧解释道：
“婶子，我今年正好十六了，是可以做买卖的。”
“你？哈哈哈，你这孩子还十六岁？你看着有没有十一岁都难说，最多就是个六年级的孩子！
你到外面随便找个人问问，看有没有人说你十六岁的？”
王芳笑着摇头，又打量了眼前的温菀宁一眼，瘦瘦小小的一个，背着一大筐篓子，便显得更小了。
尤其是这小姑娘身板瞧着完全没长开，论个头，也就是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
“不是，婶子，我真的十六了！”
温菀宁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其实在儋州街坊邻居里，像她这样满十六岁，长得这般个头身形的，一抓都一大把。大家吃不上什么好饭，再加上日日都有做不完的活，有些人家的姑娘还要挨打挨骂。
就像廖寡妇家里的两个闺女，她家宝贝儿子一告状就要挨打，那两个也快十六了，还要比她矮上一大截，连月事都没来呢。
“可能是我平时吃的太少，还没长开而已。婶子，你信我，我真十六了！”
“行行行，十六十六。那你身份证呢？拿出来给我看看，你给我看我就信！”
王芳当然是不信的，笑着随口说。然而这一下就让温菀宁难住了，她支支吾吾的，又瞧着这婶子心软好说话，便只得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婶子，我、我没有你说的那什么身份证。
我真是十六了，您放心买我这东西，大不了再便宜些，您按平日收购价的一半给我行吗？”
“什么？你居然没有身份证？！”
王芳听完，眼睛都瞪得老大，又瞧着眼前这小姑娘眼神真诚，不像胡说的，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小姑娘肯定是之前被家里人虐待了，连户口和学都不让上，就是逼着干活。
王芳越来越觉得这孩子可怜，就叹口气耐心说道：
“这样吧，今天这东西我买了，留着自己家吃。
但是你得答应我，等你今天出了菜市场，就赶紧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办个证，你没身份证可不行啊！
以后要坐车、上学，哪样不得要身份证和户籍啊！”
听王婶子这个意思，难道这边没户籍不是什么重罪吗？
没有户籍的，真的不会被抓去服苦役、做奴隶吗？
温菀宁也不敢直接问，于是便小心翼翼试探道：
“可是婶子，那些...警察好相处吗？他们会不会一听我没有身份证就骂我打我，把我关起来啊？”
王芳听得简直目瞪口呆，她还从没听过有人说因为没身份证就要挨打，还是被警察打的。
她顿时便想笑，可一看这小姑娘一脸紧张的样子，是真不知道。
估计是哪家大人拿“不听话警察就来抓你”吓唬小孩子了。
“你说什么呢，要是哪个警察敢打你，你就举报，保准让他脱了这身警服。
警察虽说不是什么事都能帮上忙，但是态度还行的，你不用害怕。真要是不给你办理证件，你找我，我帮你举报他去！”
听起来，似乎黑户和上户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啊，甚至这当官的衙役，若是态度不好，普通百姓都能上告吗？
乖乖，天底下居然有不用怕官差的百姓，还有这般好的地方呢！
温菀宁此时才有些明白，怪不得那路上的人个个都是昂首挺胸的，半点没有畏畏缩缩的姿态。
原来这桃源里的人，根本就不怕那些官府当差的，当然更不必像她们儋州的百姓那样，天天担心被恶差搓磨。
“行，婶子，我都听您的。等我出了这菜场，我就去您说的地方办身份证！”
到时候她就报十六岁，这样也能在这边正大光明地做生意了。
“行行行，那你可记得不能忘了啊！
你这菜还有多少，都拿出来我瞧瞧？”
王芳当然不觉得温菀宁有十六岁了，不过反正是干货，屯着自家吃也无妨。
她瞧着温菀宁把背篓里的菜一样样取出来，都在玻璃台上码好，摆了满满一台面。仔细一看，顿时有些惊讶了：
“哎哟，你这还真是好货呢！等等，你这是鸡脚菜！还有石花菜！居然这么多！”
这鸡脚菜，又叫鸡脚藻，便是因为绿绿的蜷成一团，长得像鸡脚而得名，礁石上一丛丛的，最是好采。
而王婶子说的石花菜，她们那里就叫沙菜或是海花，岩石缝里也长得很多，一揪就是一大把。可是怎么听着王婶子的语气，似乎很是惊讶呢？
温菀宁不明所以，点点头说道：
“对的对的，这菜都是我亲手采的，又洗了沙子晾干的。您不然您尝尝，绝对没沙子。”
王芳捏碎了一点，尝了下，当真是一点沙和灰都没有，瞧着就干净。
于是她立刻把鸡脚菜放上秤一称，竟然足足有一斤半，立刻便说道：
“好啊好啊，你这野生的鸡脚菜，一斤要六十多呢！还有这个石花菜，你这个看着好，一斤要八十。
这野生的海菜，纯天然无污染，瞧着就好！”
这年头连紫菜都是人工养殖的，想吃纯天然无污染的野生海菜，价格可贵得很。尤其是现在海边礁石上的海菜，游客有事没事就摘着玩，哪里还有什么野生海菜？
瞧着这干干净净晒好的菜，王芳也有些惊喜，麻利地拿着电子秤，一件件当着温菀宁的面过了秤报价。
什么？她们那里泛滥的海菜，这里居然卖这么贵？
温菀宁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那里许多人家都嫌弃，拿来熬海冻或者喂鱼的，这地方居然卖的还不便宜呢！
不过，也有些海菜这里也卖不上价，比如海白菜和那浅摊许多的龙须菜，只有几块左右，下次就不带过来了。
温菀宁心里还有些震惊，而王芳已经用计算器给她一件件算着价格，加起来最后输了数，说道：
“小姑娘，你这菜看着好，婶子我也不坑你，咱们就按市场价算，这些东西我全要，一共给你二百六。你算算对不对？”
温菀宁在流放前虽只有六岁，但算账早就学得扎实，这几年为了在外省个几文钱，心算更是快得很。王婶子报数的时候，她便也跟着算了一遍，只不过这边这些奇怪的数字，什么二点三斤，她是半点都看不懂。
不过这婶子心地好，她信得过，便立刻点点头：
“好，都听婶子的。”
“行，那我就都要了。你手机呢？我给你付款。”
温菀宁还等着王婶子付钱呢，结果便瞧着王婶子看了她半天，似乎在等什么。
二人在柜台前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温菀宁才反应过来，原来王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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