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

“我应该。”

“抛却所有的杂念。”

“抛却所有的杂念。”

“将你的一切奉献给商与神明。”

“将我的一切奉献给商与神明。”

“从此成为宗庙的习祝。”

“从此成为宗庙的习祝。”

“依此为誓。”

“依此为誓。”

庙堂之下,神明在上,两道声音交叠着荡开。一道稚嫩生涩,一道沉稳温和。

应妄吟跪在蒲团上,抬眼看向面前眉眼低垂的女人,眼里映着盈盈的水光,干净又纯粹:“太祝,好了吗?”

女人眉眼柔和,手挽在身后,语气里带着点对她性子的无奈:“起誓之后,你将来接我的任。侍奉神明,为商祈福,一定要诚心实意,这句话你要铭记在心。”

应妄吟听着她絮叨,面露认真,实则敷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太祝。”

女人轻轻拍了下她的发顶:“这枚火印烙下,以后便喊我师父。今后都要跟在我身侧,出入宗庙。”

旁边火盆上搁着一根烧红的铜棒,棒端铸着一点图案,像跳动的火圈,又像飞鸟衔尾,在火里烧得橙红。

应妄吟侧目看去,面上的乖巧终于维持不住了。她嘴微张,面露难色:“这……我必须要烙吗?”

女人淡然拿起铜棒:“当然。这是日神的印记,师父已经印了很多年了。”

应妄吟眉间猛地一跳,后撤一步,语气里带了点质疑:“日神……?”

女人柳叶眉微蹙,声音还是轻的:“过来吧,不痛的。”

应妄吟盯着那烧红的图样,又看看女人温和的脸,眉头拧紧。心里想:你唬傻子呢,烙这能不痛?

女人见她犹豫,伸手把人轻轻拉过来,按在蒲团上。应妄吟膝盖跪着,眼睛带着惊恐,看女人拿着铜棒走近。

“这是日神的印记。有这个印记,死后不下幽冥,会一直伴随在日神身边,对你有好处的,来吧。”

女人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拿着铜棒,扒开她的领口,眼看就要往心口印下去。

那一瞬,应妄吟仿佛能感觉到那片肌肤泛起垂死的战栗。她慌不择言:“等等等等!!”

女人没听,手按了下去。

“啊——”

殿内响起一声哀嚎。灼热猛地袭来,心脏骤缩,眼前发白,继而一片黑罩了过来,人被迫晕了过去。

晕之前,她最后只剩着一个念头:

痛死人了,师父的话,果然信不了半个字。

......

七年后,宗庙卜室内。

应妄吟身穿一身祭袍,姿态端正,抬手把龟甲往常刻那边推了半寸,指尖在案边一敲。

“刻大吉。”

卜人常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龟甲,嘴唇抿了一下,没应声。

“刻。”应妄吟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语调没变,“呈报陛下,吉。”

光从高处劈下来,照亮了摆在矮案上的龟甲。

裂纹从钻槽往东南蹿了一道,半路折回来。

常刻拿起刻刀,刀刃刮过甲面发出细而脆的声响。

应妄吟站起来,往外走。拉开卜室厚重的木门,门发出一声闷响。热浪扑上来,她的脸微微往后让了一寸。

她站在廊下,眯眼看了一眼日头。

老天是什么意思。

连着五块龟甲,没一块给活路。国运、征伐、收成,全部写着“凶”。往好了说,这是卜仪出了岔子,或者火候没控好。往不好了说。

意思是她的位置坐到头了。

国运衰落,祭祀不力,神不降福,占卜不吉的锅从来都是她太祝背。

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寝殿的方向走。步履稳当,脊背挺直。

应妄吟踩进殿里,青梧正蹲在青桐冰鉴旁边往里面填碎冰。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又是不吉?”

“没,刻了大吉。”应妄吟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冰鉴的边沿,“多放两块,今儿热得要命。”

青梧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攥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往鉴里一丢:“您别笑了。”

“我笑怎么了。”

“您笑就不是真高兴。高兴的时候不笑。”

应妄吟嘴角放平了,“你倒是有讲究。”

她在矮榻上坐下来,扯了扯领口。汗已经把祭袍洇湿,布料贴在脖子上,黏得她不自在。

应妄吟:“先卸了。”

青梧站起来,拿了湿帕子,绕到她背后去解系带。那张嘴又开口了:“今早送来了三摞文册,都要你过目审批。”

应妄吟:“放着。”

青梧:“之前也是一直放着,但是文册实在是越摞越高了。”

应妄吟:“……”

青梧把发上的木簪一根一根抽出来,乌发如瀑倾落:“再这么拖下去,陛下得召您去问话了。”

应妄吟:“行。我会看的。”

青梧:“三摞都给您整理好了,您下午就好好待在殿里,免得陛下又派人来催问。”

应妄吟呼出一口浊气:“知道了。”

……

傍晚。

应妄吟站在香案前,等着最后一截香灰烧完,她眨了下眼,肩膀松了下来。

她脚步轻快地回到歇息的侧殿,天已经黑透了。青梧在廊下点灯,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应妄吟进殿,门一关,解祭袍。手指三两下拆了腰带,褪了外袍,换上一件窄袖短褐,深色的,腰间系一条革带。

妆台上铜镜里的她看了一眼自己。她拉开妆台下面的小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狐狸面具。

她把面具往脸上一扣,系绳在脑后打了个结。

青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没点的灯,看见她已经换好了,嘴上没停:“今晚去哪家?”

应妄吟:“上次那家。”

青梧:“戌时三刻之前回来。”

应妄吟:“看情况。”

青梧:“您上回也是看情况,回来都亥时过半了。”

应妄吟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踩上窗台边沿。

她手一撑,翻身上了墙头,动作熟练。她回头看了一眼青梧,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弯了一下:“看好门。”

青梧把门从里面带上,插了闩。灯是灭的,门是闭的,殿外看着像太祝大人已经安歇了。

应妄吟从墙头往下跳,落地的声音被夜市方向的人声盖得干干净净。

街道热闹。炭火烤肉的烟悠悠地往上飘,酒肆门口挂着的布幌子迎风舞着,竹棚底下卖糖人的摊子被人围了一圈,一个小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她手里拎着一只陶酒壶,壶身还带着酒坊里带出来的凉意。面具扣在脸上,她的姿态轻松随意,和宗庙里的太祝恍然两人。

她走得不快,东看西看,在卖陶哨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又在捏面人的老头旁边看了半响。

然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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