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宪收籴的告示一经贴出,便在城中引起不小的波澜。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也有识字的看完满脸不信。
人群议论嗡嗡,却迟迟无人上前。
沉玉在收购点摆了一张桌子,让贺宁在旁边立了一块木板,将收购的价格,条款,兑付方式一一写明,
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大人……你这收粮是什么价格?可比米行高些?”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往年他们都是将手中的余粮卖给西市那几家米行,虽说价格低了点,但兑付现银。
如今虽是官府收粮,会不会直接征收不给钱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沉玉放下毛笔,问道,“米行如今是什么价?”
“前些日子,米行给的是四十文一斗。”那男子叹了口气,“说是今年行情不好。可这四十文一斗,刨去成本,连买过冬的炭都不够……”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是啊,米行年年压价,不卖给他们又没处可去。前些时日还说要再降,这不是要人命吗?”
米行压价竟然这么狠?怪不得常道,谷贱伤农,沉玉心下有了数。
她将木板摆正,立于人群前,“诸位乡亲,本次收籴乃是以州府名义,收得余粮皆充做军资。定价五十五文一斗,当场兑付现银,绝不拖欠。若诸位手中银钱尚宽,也可按市价兑物资,棉布。煤炭,食盐,皆可。”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五十五文一斗,比米行足足高了十五文!
也是当场兑付!
有人不敢置信问道:“当真当场兑付?不是先挂账?也不是征收抵税?”
沉玉手一挥,澹宁立刻碰触一直沉甸甸的木匣,盖子一掀开,里面的银锭码的整整齐齐。
“白纸黑字,童叟无欺。您家中若有余粮,尽可挑来,咱们当场过秤,当场结清。”
人群中有一老翁对着身旁的孙子喊道,“柱子,回家把你阿爹喊起来,叫他把那些存粮都搬来。”
那半大少年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三三两两的百姓开始回家挑,不到晌午,收购点前便渐渐排起了队伍。
过秤的过秤,登记的登记,兑付的兑付,大伙儿忙的不可开交。
到傍晚时分,沉玉统计了一下当日收粮的数目,竟已入库两百余石。
比想象中的顺利一些。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道,
“凌季,往年冬天,若是军饷不足的情况下,粮食缺口大概是多少?”
凌季正指挥卫卒搬运粮袋,略一沉吟,回道,“燕回关驻军及周边堡寨合计约二十万人。按每人每日两升口粮极端,需粮约四十万石。
除去朝廷拨发,各地调运及屯田所得,往年缺口大约在十万石之间,若逢灾年或运输不畅,缺口可达十二万石以上。”
“那之前将军是如何解决的?”
“有时会向百姓征收抵税,但大部分是从米商处购买。不过米商价格往往虚高,且几家大商行联手控价,官府也无可奈何。”
沉玉默默估算了一下,今日收了二百余石。
按这个速度,若要补齐十万石的缺口,还需不少时日。
她想了想,道:“你多印几张告示,张贴到东市、菜市口和文庙附近,那块汉人多。若百姓踊跃,或可加速进程。”
凌季应下。
燕回关是座大城,多族混居,常居汉人便有数万,尤以东市和文庙居多。
告示一贴,擅耕种的汉民们见官府真当场兑付银钱或物资,一下蜂拥而至。
沉玉连着几日,整个人都扎在常平仓,忙的脚不沾地,无暇他顾。
还是陈叔差人递话,说沈郁来信了,她才急匆匆跑回府。
一晃眼,沈郁已经离开快半个月了。
她坐在书桌前拆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
沉玉亲启:
见字如晤。广固战事正炙,北狄狼骑虽悍,然不过尔尔,余已有破敌之策,战事尽在掌握之中,勿念。
闻汝已着手收粮,甚慰。然燕回关中米行多为赵,林两家垄断,此番收粮恐触及彼等利益,必不甘休。望汝万事谨慎,出入多加护卫,勿令余挂心。
另,天寒地冻,注意添衣,勿过度操劳。
余一切安好,惟念卿甚。
待破敌之日,便是归期。
珍重!
沈郁亲笔。
沉玉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嗔道这人连写信都这么一板一眼,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中悬了多日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一瞬,笑的像只偷油的小老鼠。
落笔写道:
夫君吾爱,见字如晤。
……
写完最后一个字,沉玉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她都可以想象沈郁收到这封信时的表情。
她将信纸封号,交给陈叔时耳根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面上却故作镇定,“劳烦陈叔,尽快安排人送往将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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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收粮的摊子刚支起来不久。
沉玉还未来得及核对今日可兑换的物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她一抬头,便见乌泱泱一群人朝这边涌来。
少说三四十人,领头的几个面色激愤怒,手中还举着扁担,锄头,木棍等,黑烟在空中翻滚。
澹宁一看来者不善,默默站在沉玉身旁,手已按上腰后刀柄。
“就是她!就是这娘们!”
为首一个举着火把的中年男子,满脸怒道的喊道,“我亲眼瞧见的,她半夜三更派人偷偷往城外运粮!一车一车的粮食,趁着天黑往外送!说什么收购余粮充作军资,全是骗人的鬼话!”
“没错!”旁边有人应声接道,“如今将军出征,她便趁战时大肆屯粮,中饱私囊。那些粮食根本就没有入库,全被她偷运出城去,她要把咱们的粮食卖给北狄,行通敌之事。”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她如此积极收粮,还给了这么高的价格。”
“原是打着旗号给自己捞好处!”
“把粮食换给我们!”
“对,把粮食还给我们,我们不卖了!”
“我们也不卖了!”
原先那些一早挑着粮食来排队的百姓,见这个情形,已经开始萌生退意。
火把在空中挥舞,火星四溅。
带头拱火的几个人趁机往前冲,试图冲破临时设置的栅栏。
澹宁见状,即刻便要拔刀,却被沉玉按住。
“你们说看见我的人夜里往城外运粮,请问是哪一夜?从哪个门出?运了多少车?可有认证物证?”
那人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噎了一下,当即梗着脖子吼道,“就是昨晚,我从城外回来时亲眼看见的。怎么,你敢做不敢当,还想狡辩不成?”
沉玉嗤笑一声,“自日前将军出征,燕回关便四门紧闭,戌时实行宵禁,无令牌不得出去。你是如何从城外回来的?又是在何处看见我的车队出城?”
那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本就不是附近的农户,甚至连燕回关宵禁的时辰都说不清楚。
周围原本跟着起哄的百姓见他左右支绌,不禁面面相觑,愤怒的声浪稍稍平息了几分。
寒风卷动沉玉的披风边角,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人群,扬声道。
“诸位乡亲,收回来的每一粒粮食,都会登记在册,入库封存,专供军需。账目公开,随时可供查阅。若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私吞一粒粮食,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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