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塔楼后,蔚天满目所见皆是苍翠青山,飞远一些,就能望见海滩上的细沙,再远些,便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
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了几圈,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塔楼,停在木屋上方。
素问剑就在屋里,正变换着高低不同的剑鸣与夏鸣玩游戏,逗得她直笑。蔚天停在半空,面无表情地望了一会儿,转身随便挑了个方向飞走。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不对,这是青云剑宗的方向。
折返,缓缓飘飞,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座塔楼、那间木屋。于是蔚天胡乱朝一片林地落下去,扎进密林之中,背靠大树仰起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自八百五十四年前离开清河村抵达青云剑宗,得知师父死讯,又意外发现沐阳是无心人,与她决裂。此后寻找师父时遭人追杀,不得不躲回青云剑宗寻求庇护,拼命修炼成半仙,最后便是与那三人交战时被封印——即使在封印之中,仍要对抗沐阳的精神攻击,忍受孤身一人的寂寥。
似乎只有破封之后,在傀儡宗,在夏鸣身边时,才能安心喘上几口气。
可如今,连这仅有的两个喘息的地方,都变得如此令人窒息。
若要问他恨不恨无心人,答案毋庸置疑——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要不是无心人九歌、林雪川,他的师父怎么会遇险。
要不是无心人,那个沐阳,怎么可能彻底堕落成危害世间的罪魁祸首。
虫鸣鸟叫的寂静中,蔚天恍惚回到了曾经的孩童时代。
再强大的半仙,也有弱小的童年。打他有记忆起,就住在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宫殿里,宫殿被阵法笼罩,他只能在大院子里晒太阳、玩泥巴,哪怕去推殿门,也推不动分毫,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里。
陪伴他的只有会做家务、教他练剑识字的木头人偶,以及不时来看望他、教导他的沐阳。
昔日的沐阳样貌与如今并无差别,挽着蓝白的发,身着墨绿衣袍。第一次来时,蔚天还故意藏在殿里想要吓唬人,直到被她拎着后领捉出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逃不掉,只得老老实实对练剑术,听她讲修炼之法。
这个大人的态度颇为冷淡,却意外地对他的课业十分上心。不过,对鲜少接触外人的蔚天而言,她愿意同自己说话,这份陪伴本身就足以令他欢喜,因此,他始终认真地练剑、念书。
“沐阳沐阳,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啊?”某次念书间隙,蔚天撑着脸好奇地问。
“你的天赋太容易被人觊觎,在变强之前,待在这里才安全。”沐阳擦拭着手中的利剑。
“哦……”蔚天似懂非懂,总归能听出这是为自己好,又问:“你是我的母亲吗?”
“不是,我受你母亲所托照顾你。”
“那我的父母是谁啊?”
“你父亲蔚明早就离世了。你的母亲……”沐阳擦剑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擦出刺耳的“滋滋”声,“她忙得很。在你能离开这座宫殿之前,见不到。”
“哦。”蔚天随口应了一声,似乎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毫无兴趣,反而仰起脸,眨着眼睛问,“那你呢?你也很忙吗?我想多见见你。”
沐阳挑眉,颇有兴味:“不想见你的母亲?”
蔚天连忙摇头:“不想,只想你多陪陪我。”
平日没什么表情的沐阳,难得露出一抹浅笑。她伸手摸了摸蔚天的头,说:“只要你像今天这样听话,我就多来陪你。”
短暂的歇息结束,蔚天心头振奋不已,用心背诵法诀,抓紧念书。
每次沐阳来,都会教导他如何变强,然后从殿门离去,直到不知何时的下一次,忽然又出现在蔚天面前。
她来得的确勤快了些,随着越来越熟稔,蔚天也逐渐敢发点脾气。一次练剑,他举着木剑垂下肩膀,小声抱怨:“你没来的时候我都跟木人练过好多次了,我想玩点别的。”
“不想玩这个?”沐阳反问,手中木剑“啪”地打在蔚天膝弯。他哎呀一声跪倒在地,慌忙爬起,正对上沐阳莫测的眼神:“一本剑谱都没习全,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了。”
第一次吐露心声的蔚天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沐阳已扔下木剑,转身离去:“基本剑术你都学会了,何时能完整使出这套剑谱,我何时再来。”
她闪身消失,只剩蔚天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晒着冰冷的太阳。
等了许多天,她果然没来。从此蔚天再不敢不认真,再不敢耍脾气,他一册又一册地勤习剑谱,灵力也修炼得愈发纯厚。沐阳随之给了不少奖励,来殿里陪伴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只是她时常会问:“和你母亲相比,我如何?”小蔚天隐约明白了什么,总会乖巧地附和:“当然是沐阳的剑术更厉害。”“我最喜欢沐阳了。”这些话总能换来她一个微笑、一次摸头,或是一个拥抱。
在他七岁的时候,终于用剑劈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踏出殿外的那一天,沐阳带着他去往一个名为“青云宗”的大堂,对着熙熙攘攘的陌生人宣称,蔚天是新入门的青云宗弟子,拜在青云真仙门下。
也是在那一日,蔚天见到了书本里的青云真仙宫书妍,自己名义上的“师父”。
虽然他的实力得到认可,可以离开宫殿,但沐阳总在与青云真仙探讨仙法、处理宗内诸事。而师父宫书妍虽温柔和善、有问必答,却要面向天下求法者讲法,为众生点拨机缘,繁忙异常,时常歉意地对他说:“抱歉天儿,你自己待一会儿,好吗?”
蔚天已经懂很多事,总会点头自己安排自己。修炼之余就是在青云宗不同的峰谷串门探秘,旁听宫书妍给众生讲的法理。仙法玄奥,他常听得如痴如醉,可在宫书妍笑着看过来时,又会赶紧偷偷跑开。
八岁那年,蔚天开始对日复一日地修炼感到乏累,便去向宫书妍提请外出历练。
宫书妍给他塞了一只护身符,又递他许多储物袋,里面装满了各式功法、护身法器、传送符阵,叮嘱他不可以随便在外使用天赋,最后抱了他一下:“注意安全,随时可以回家。”
蔚天对她道谢,离开了青云宗。
最初的几天,他还会因为在陌生地方醒来而不适应,东想西想沐阳会不会担心自己,宫书妍会不会来找自己。可联络玉碟里没有任何人的讯息,仿佛没人在乎,他最后还是自己习惯了一切,避开容易遇险的地方,只当游山玩水,很快找到了新的爱好。
人迹罕至的山野间,时常能遇见刚咽气的小鸟、野兔,甚至还有受伤的狮子、黑熊。蔚天只需出剑,便能轻易压制住这些动物,用天赋复活逝者,强行给伤者疗伤。看着它们重新活蹦乱跳,他便满心欢喜。
就这样四处当医霸几个月后,他惯例在山中随手抓住一条死去的大毒蛇,手中断断续续催起绿芒,愈合了大蛇的伤口。
“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儿?”一道人声忽然响起。蔚天手一抖,复苏的大蛇瞬间逃窜入洞。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着枯荣山庄衣袍、神情震惊的男子。
宫书妍的叮嘱在耳畔响起:“不要被外人知道你的天赋。”蔚天即刻飞身遁逃。
但这男子非同一般,竟能跟上他遁逃的速度。当蔚天喘着气不得不降落在地,他也叉着腰大口喘息落了下来:“你,你跑什么,我是,枯荣山庄的高寒,名门正派,不是坏人!”
蔚天一边喘,一边举起剑对准他:“那就不要跟着我,不准把事情说出去。”
“你是青云宗的弟子吧?”高寒吞了颗丹药,还是比他先缓过气来,“我看你年纪这么小,一个人在那深山里,实在放心不下。你的师父和同门呢?”
“没人,我们都不认识,你有什么不忍的,别跟过来。”蔚天绷着小脸,警惕十足。
“你会怜悯路边的小动物,我自然也想照顾你啊,”高寒哈哈一笑,自作主张道,“反正也没人陪你,不如跟我搭个伴儿吧。”
没人陪他。蔚天睫毛一颤,慢慢放下了剑。
与高寒同行的日子,比蔚天想象中更轻松愉快。他们依然钻在山野里,高寒带他摸鱼戏水,去扒拉老鼠洞、狐狸窝,吓唬它们又放生,捡起受伤的动物,一个个治疗。
慢慢的,蔚天能够在高寒身边安然入定了。后来他们离开山野,走进村庄,开始医治人的伤病。蔚天只会简单的治伤却不懂治病,便跟着高寒看他诊脉,开方,偶尔发问,高寒也耐心解答,徐徐传授他医道之法。
这中间还闹了个小插曲。蔚天照他那急性子,飞快记牢了诊断之法,就想着像练剑一样抓个对手来练习。可医术不比剑术,只能用在病人身上,他漫无目的地在村里寻摸,一位好心的老婆婆见了,听他说完苦恼,便笑着让他给自己瞧瞧。
蔚天认认真真把了半天脉,那脉象又乱又长,于是飞快下了判断:老婆婆心肺问题严重,恐怕有性命之忧。老人家一听,脸当时就垮了下来,面色难看地转身走了。
蔚天一头雾水,赶紧去找高寒。高寒问清楚后,连忙赶去老婆婆家,重新诊断了一番,说是今日有些风寒,嘱咐她关好门窗,又开了副强身健体的药。
从村民家出来,蔚天心里惴惴不安,攥着自己的衣袍角,小声问道:“我……诊错了?”
“没有错,只是那位老人家时日无多了。有时候,哄着她些,让她在最后的日子过得开心点,也是一样的。”
高寒耐心教导完,余光瞥见小孩子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不禁心头一软。他伸手揉了揉蔚天的脑袋,温声道:“学得真快,很聪明。不过啊,行医也是一门做人的学问,你多看看我是怎么说话的,慢慢学就好。”
“可我刚才说错了话,你不生气吗?”蔚天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谁还没犯过错呢?”高寒爽朗一笑,“我年轻时还把肾虚的病人诊成了面瘫,我师父不也没把我轰出师门吗?”蔚天怔了怔,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开了。
一大一小关系愈发亲近,高寒从蔚天口中断断续续得知他昔日的遭遇后,当即气得拍桌:“有这么带孩子的吗!走,我们这就去青云宗,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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