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吗?”

“我真的错了吗?!”

情绪剧烈,摇晃在这变化莫测的空间内,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的心灰意冷,他的心酸......

钟离未回顾这荒唐的一生,年少时遇到自家主公,得其重用,心中满是忠勇,却因为他人离间,功高盖主,被主上怀疑,推出军帐外。

他冲进过帐中,可当他看到主公那疏离凉薄的脸庞,他甚至都看不到他的目光,他就是不信他。

他钟离未又能如何?他说他没有拿敌军的钱财,也没有叛变的心,他一心忠于他的主公,可主公不信啊。

主公是个多情主,他无可奈何。

他们在帐内灯火明亮,讨论声滔滔不绝,可他钟离未却只能守在帐外,遥望着那明黄的一片。

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刻,他恍然觉着,他这辈子再也无法进那帐中。

一如他再也走不进主公的心。

罢辽、罢辽。

……罢辽。

又过了一些年,敌方壮大又壮大,主公不敌,他们败了。

天底下,失败一方从来是死里逃生,任人宰割的。

他逃了。

在逃亡的路上,他的脑海里浮现了许多事情,眼前灰黄的天空,淡到看不清的云烟,耳边时不时传来的鸟叫声。

“喳——”

“喳——喳——”

一声一声。

好似带他回到了年少时。

钟离未死寂的脸上多了一份莫名的笃定,他知道要去投奔谁了。

他逃到了儿时旧友那,他的兄长受封了怀王,当是一方之主,大抵是能够护住他的。

这时的他,连带着人都回到了少时模样,满怀着“幼稚”的信赖。

日子一点一点的过,他吃了几日安生饭,睡了几日安生觉,可这安生终究是不长久。

他做了怀王的兄长派人叫他去,虽然还未见面,可他的心中已有了隐隐的直觉,他去了。

他们照旧寒暄了几句,而后就提到了一个人。

兄长说,那个人下令云游怀地。

意思就是,那个人要来这里抓人,抓的是谁,想都不用想了——自然是他钟离未。

怀王:“有人同我说,拿你的项上人头去见那人,便可解我困境。”

“你如何想?”

钟离未听了这番话,他的脸色掉了下来,心中已经凉了一半,那还剩的一半呢?

兴许这一路逃亡以来,他早就料想到自己会这一天,死亡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钟离未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一片黑暗与荒芜,是一条死路。

正所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么多年过来了,他们也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们,他又怎么能够奢求他不顾一切的保下他。

后面所言所语便是钟离纯方才目睹的画面,钟离未夺剑自刎,血溅当场。

钟离未死后,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保留了钟离的姓氏,而一个则舍弃了“离”,只留了一个钟。

“钟离”一姓太过于显眼了,且在八卦之中,“离”代表了火,这猛火灼烧着,他们属实是受不了了。

人人都说这“火”好——可取暖,可烹食,可照明,可驱赶野兽......若是人活得像“火”一样,炽热、明亮、坦诚理应也是好的。

可实际上呢?也并非如此。

钟离未曾像“火”一样活着,他万般信任自己的主公,忠肝义胆托付全身,换来的是“功高盖主”;他千般信任儿时旧友,逃亡投奔求一活路,换来的是“献上头颅”。

回过头来想,如“火”一般真的好吗?最后落得一个身首异处,头颅落地的下场。

钟离未的两个儿子分开逃亡,钟离纯的舅爹(外公)生死一线之际被一道士救下,赠予了他一颗仙丹,修复了他的损伤,绵延了他的寿命。

此后,钟离纯的舅爹便弃了剑道,改钻丹道,他跟着道士修习,待到时机成熟,乱世再起,他把握了机会,一统天下,确立了“大观”。

钟离纯的舅爹在逃亡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险些被饿死,日日捡一些菜叶子果腹,免得自己落得一个饿死的下场。

后来跟着老道士学炼丹后,他曾险些被一顿荤腥给撑死,灵脉也随之阻滞的险些成了个废人,好在他福大命大,被老道士拉了回来。

至此,他便不再食荤腥,不仅是他,他还立下族规,要求往后的族人也不许再食荤腥。

荤腥会令人灵脉阻滞,严重的话,还会令人报废,夺人性命。

有他立言在先,他的儿子女儿便从小开始吃素,他儿子女儿的儿子女儿亦是如此。

“这样太没人性了吧!”钟离纯蹙眉,双手环抱手臂,她还以为是多远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原来就是她的舅爹。

“一朝被肉噎,十代不吃肉啊!”钟离纯感叹。“真不怪你外孙女我脾气暴躁了!”

“这日日吃素,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回想她舅舅和她长公主阿娘,他们的脾气也是如出一辙的暴躁,几乎是不能好好说几句话的,后来她阿爹也是,想来都是受了这“只能吃素”的荼毒。

前辈担心疼爱后辈,便将自己觉得有用的经验传递下来,可他们却不知道,这经验早已不适合后辈。

千般阵中有千般爱恨,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爱与恨相互纠缠,相互勾连,融入灵力,便有了这千般阵。

她曾因为家族的习惯压抑自己的本性,看不见也不认可自己真正的想要。至于武霖那一下,不过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她的火早已不纯青。

纯粹的火是青色,而她的火焰,很早就呈现黄或红色。

“钟离纯!你怎么可以不听我们的话!”

“你的选择是错误的!你这么选会后悔一辈子的!”

“一次错便次次错!你这一辈子都完蛋了!”

“钟离纯!你太让人失望了。”

“你选错了。你成废物了。你一无是处了。”

......

这字字句句的声音,都是钟离纯至亲至信之人发出的,这些声音化成一个个具体的字,白色的字被幽暗浑浊的气流包裹着,它们围绕着钟离纯,将她的路挡得死死的,一个空隙都不留。

钟离纯垂脸,额发遮掩住她的眸眼,“我没错。”

“我没错!!!”她掀起眼皮,虎视眈眈地扫过那一圈圈字。

“我的选择,由我决定。不管最后如何,我都后悔!”

“我不会完蛋!我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钟离纯想过要什么样的人生,想做什么样的人,我自己说了算!!!”

“呼!”得一声,钟离纯寂灭许久的心火再次燃起。

她抬起掌心,发红的火焰燃着。

她从前一直不明白,可看了如今的一切,她恍然大悟。

那些字因为钟离纯的话躁动起来,纷纷飞撞向她,她一脚后撤,借地一力,正面迎了上去。

“砰!”

一个字被打碎在地上。

“砰砰!”

又两个字被打碎在地上。

“砰砰砰砰......!”

那一圈的字,在一个又一个的“送死”,被打到地上碎成粉末的,被灼烧后炸得四分五裂的,被踢飞了事的.....

伴随着她周围的“字”越来越少,那掌心的火焰由红色转为了黄色。

但距离最纯净的青色,还差些。

最后一个“字”被解决后,混黑不见,随之而来的一片火焰,她悬在其中。

“殿下!”一声清脆的呼喊,吸引钟离纯的目光。

於尚青从不远处飞来,他的脸上多了些灶灰,“这千般阵方才被激化了,出口全被锁死。”

“你这是怎么回事?”钟离纯抬手点了点。

於尚青看不见自己的脸,随意抬手蹭了蹭,看到手上的灶灰,没当回事。“无妨。”

“激化?”钟离纯回想着,她在来之前专门搜罗了些关于千般阵的信息。“那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激化的千般阵就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炼丹场景,“来,於尚青。”

“我们即刻炼丹。”钟离纯伸出手。

於尚青不废话,干脆利落的接住了少女的掌心。“好!”

“嘣!!”一声巨响在合欢宗内响起,山内的弟子都被吓个半死。

一个个叫嚷着。“要死啊!在宗内试炸药!感情要给我们都炸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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