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不速客

【冷静的语调提出羞耻的要求】

进奏院素有“有进无出”之名,李修白深知?,这次若不能成功,以那位郡主?的狠辣手段,自己必死无疑。

他只有一次机会。

杂役打?扫完退了出去。李修白独自坐在案几旁,推演着进奏院里的各方势力。

其一,萧沉璧尚未有孕,即便对他起疑,也不会立刻动手。她月信刚过小半月,诊出喜脉至少还需大半月光景。这期间,他暂时安全。

其二,进奏院三进三出,院墙高耸,上嵌尖刺,还有牙兵昼夜巡防,翻越绝无可能,只有从门经过才有一线可能。

而藏有密道的后园与他所在的西?厢之间横亘着一道厚重的垂花门,门上悬着三把精钢大锁,砸开机会渺茫,要想从西?厢到内院,必须拿到钥匙才行。

这钥匙由康苏勒贴身带着,此人恨他入骨,根本?不会给他机会。除非……康苏勒把钥匙交给别人。

李修白凝神细想,记起以前从杂役嘴里套出的话,每月月底,康院使都会出去买醉,夜不归宿。这时候,钥匙就会交给当?值的巡夜牙兵。他要想拿钥匙,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这个机会劫持那个拿钥匙的牙兵。

但劫持牙兵动静势必不会小,他需要一场混乱来?掩护。

李修白思绪回转,拿起案头那把用来?雕刻的刻刀,渐渐有了算计。

——

长安城,茶荒愈演愈烈,已成鼎沸之势,爆发只在旦夕。

萧沉璧心知?这一日?不远,干脆闭门不出,静观其变,以免卷入无妄之灾。

进奏院那边紧盯着庆王府,看他们?动作越来?越频繁,也知?道长安要出大事了,对萧沉璧的推托,一时倒也不好?说什么。

与此同时,兴庆宫内,圣人李俨的头风症又犯了,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如履薄冰。

这位圣人平日?尚算和?煦,一旦头疾发作,便如换了个人,性情?莫测,暴戾无常。

守夜的宫人无错也要被?挑出错处,若真犯了错,当?场被?杖毙也是常事。

这夜,圣人睡前点?了大食国进贡的安息香后,前半夜沉沉睡去。三更时分,明黄帷帐深处却陡然爆出一声?嘶吼:“不!不……不会!朕才是天子!”

李俨猛地?坐起,双目赤红如血。

睡在他身侧的杨

贤妃急忙贴上去,柔荑轻按他太阳穴,声?音温软:“圣人又魇着了?只是梦罢了,已经无事了,妾正陪着圣人……”

她语调轻柔,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俨暴怒的神情?渐渐平复,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又做了那个旧梦——

被?腰斩的先太子李贞拖着半截血淋淋的身子直往龙椅爬,声?音嘶哑:“痛……痛死我了!”

那半截身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他边爬边愤恨呼喊:“皇位是我的……还给我!”

李俨像被?钉死在龙椅上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人一点?点?爬过来?,那血手抓住他脚踝。

冰凉触感如同附骨之蛆,他拼命踢开,惊魂未定间,眼前又出现了抱真——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抱真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站在垂丝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只燕子纸鸢,回头冲他笑:“三郎,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看,这是我和?明姝新做的纸鸢,好?看吗?”

她把纸鸢高高举起,脸颊雪白,眼尾那颗红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李俨目不转睛,朝她走去。

手指快要碰到那粒红痣时,那点?朱砂突然变成妖异的火焰,火舌猛地?窜起!

他踉跄后退,眼前景象一变,又化作一片冲天的火海。

烈焰翻腾,焦糊味扑面而来?。

抱真一身素衣,抱着襁褓站在大火里,厉声?斥责他无情?无义,诅咒他**。

他拼命命人救火,那火却越烧越大,最后他眼睁睁看着抱真烧成灰烬,宝华殿轰然倒塌。

随即,那火中生?出恶灵,仿佛是抱真那个早死的儿子,朝他猛地?扑来?!

直到忽然坐起,那骷髅一般的孩童才从他身上褪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

当?初抱真为了太子妃抛弃了他,他于是费尽心机去抢太子之位,不仅是太子,他还成了九五之尊,天下无人能及,她为何仍不满足?他许她后位,承诺保全她亲族,为何她仍要赴死?

李贞……李贞到底有什么好?!

他又有什么不好?!

李俨脑子里乱成一团,断成两截的李贞、海棠树下的少女抱真、火海里浑身是血的抱真……

重重幻影交织撕扯,令他经年头痛欲裂。

同时,抱真临死前的诅咒,也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脑海—

“李俨,你抢了别人的皇位,焉知?不会被别人抢?你杀了别人的孩子,焉知?自己的孩子不会被?杀?我要你不得好?死,要你的孩儿也如我的孩儿一般,早夭而亡!”

后来?,果然,他三个亲生?皇子接连染天花夭折,最终绝嗣,不得不从宗室过继。

而今年,他的身子更是江河日?下,头风频发,一次凶过一次。

难道真是抱真在天之灵降下的诅咒?这些诅咒,终将应验?

李俨面色惨白,疑神疑鬼之际忽觉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猛地?推开身边人,厉声?斥责:“大胆!你想弑君不成?!你们?!都觊觎朕的龙椅!朕知?道!”

杨贤妃被?推下龙床,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她惶恐地?爬到榻边,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妾只是、只是指甲长了,不慎划到龙体!是妾的错!万望陛下开恩!”

李俨捂着脸,掌心缓缓移开,竟看到了一丝血迹,他烦躁地?挥袖:“退下!禁足一月!”

杨贤妃如蒙大赦,不等整好?衣衫,仓惶退出内殿,守夜宫人见状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李俨口?干,命人奉茶,一个胆小的宫人因惊惧过度,递茶碗时手一颤,热茶溅出几滴,立即被?喝令拖出去杖毙。

为免惊扰圣驾,那宫人的嘴早被?堵死。

但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却遮掩不掉,在深夜里一声?声?传来?,听得宫人们?个个胆战心惊。

李俨饮罢茶,面色稍霁,想起那粒红痣,鬼使神差般,又命人去宝华殿召薛美人。

薛灵素被?内侍提灯引至兴庆宫时,只见殿门前有人正泼水刷地?。

深更半夜,谁人会在此时洒扫?除非……刚**人,他们?是在冲刷血迹。

她心头一紧,幸而,李修白早已命人将圣人的脾性细细教过她。她强压住不安,低着头走进殿里。

殿内,李俨神色果然阴沉,但见到她时,目光稍缓,招手道:“过来?。”

薛灵素不敢怠慢,碎步上前,依言伏在榻边,轻轻枕在他膝上。

李俨对此颇为满意,指尖抚过她眼尾那颗鲜红的痣:“会唱《紫云回》么?”

传闻玄宗曾梦游月宫,见到数十位仙女?驾云而至,演奏仙乐,其曲调寥廓凄清、摄魂动魄。醒后,玄宗久久难忘,便以玉笛复现全曲,并将曲子赐予梨园弟子及诸王。

自此,此曲

被?视为正始之音,雅乐正统,也成为宫廷核心曲目,传唱至今。

薛灵素在李修白别院时曾专**此曲,柔顺道:“禀陛下,妾会一点?。

李俨一抬手,她随即清了清嗓子,一句句轻声?哼唱起来?。

“周旗黄鸟集,汉幄紫云回……

薛灵素舞技超群,歌喉却非所长。但这首曲子,她在别院被?逼着苦练了三个月,现在唱起来?,倒也婉转动听。

李俨靠在龙枕上,在轻柔的歌声?中渐渐睡去。

薛灵素便维持着这跪伏的姿势,低低唱了整整一夜。

直至天光熹微,李俨悠悠转醒,见她仍保持着昨夜姿态,兀自轻哼,嗓音已全然嘶哑,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复杂。

“……你唱了一夜?

薛灵素垂眸,声?音沙哑:“是。能为陛下安眠,是妾的福分。陛下未叫停,妾不敢停。

李俨神色难辨,指尖拂过她微乱的鬓发:“日?后,唤朕三郎罢。

薛灵素立刻答应,低低唤了声?:“三郎。

天色放亮,内侍们?奉旨前往大盈、琼林二库取物,随即,宝器珠玉如流水般送至宝华殿。

与此同时,杨贤妃昨夜在兴庆宫触怒龙颜、遭申斥禁足的消息,也如野火燎原一般传了出去。

消息递至长平王府,清虚**毫不意外。他初见这薛美人时,便已窥见她眼底深藏的野心。

入后宫于她,如鱼入活水,日?后她的位份断不止于区区美人。

庆王府亦收到了杨贤妃被?申斥禁足的消息。

外朝与后宫接连失利,庆王终于按捺不住,催促裴相速速反击。

裴相却只是摇头,坚持让他再等一等。庆王虽不明所以,但见裴相态度坚决,也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焦躁。

恰在此时,北方传来?战报,说是契丹大军暂退。

圣人闻讯龙心大悦,加之淮南战乱也已平息,便欲往大慈恩寺设斋祈福,超度阵亡将士英灵。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听闻契丹退兵,萧沉璧心头一动,想起了赵翼。

长安和?相州之间山水重重,叔父更是严防死守,她上回冒险传出的密信,不知?能否冲破重重阻碍,平安送达?

这几日?,她当?找时间再与那位韩夫人碰面探探消息才是。

不过,不等她和?韩夫人碰面,进奏院先找上她了。

——

这一回,萧沉璧刚到进奏院

,便发现气氛不太对。

自后园步入前厅,目光一扫,只见康苏勒嘴角带血,右颊赫然一道鲜红的掌印,安壬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厅堂正中,站着一个生?面孔,衣着三品紫袍,身形魁梧剽悍。

——是叔父心腹,阿史那忽律,此时此刻,此人入京,只怕不是好?事。

果然,忽律见她进来?,虽依礼拱了拱手,眼底却无半分敬意:“郡主?别来?无恙?

萧沉璧回以浅笑:“我有恙无恙,你们?不是最清楚?押衙不在魏博高升,倒有闲暇来?长安?

忽律皮笑肉不笑:“郡主?智计过人,身在长安,手却能伸回魏博,若非臣多留了个心眼,命人在相州周边布防,只怕不日?郡主?便要杀回魏博,取我等项上人头了!臣这才不得不以进奏使之名,亲来?长安请教郡主?——这些密信,作何解释?

说罢,他将一沓信件摔在案上。

信笺散落,露出一角字迹,正是萧沉璧当?日?命韩夫人夹带于官牒之中,想要传回魏博的那几封。

萧沉璧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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