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尽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

他手脚都没有知觉,不知是不是被冻死了。

可是身旁炉子里还噼里啪啦地响着火,烤在身上暖融融的,若这里是阴间,感觉还挺好的。

他兀自呆愣了一会,便听见“吱呀”一声,随后是夹杂着细碎雪花的寒风涌进来,刺得他脸颊头皮生疼。

“嗳?你醒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她从门外进来,利落地关上了破旧的木板门,重新将风雪挡在门外。

姜尽循声而去,僵硬地转动头颅,就瞧见一个身怀六甲的肥胖妇人向他走来,面孔陌生模糊,那关切的神情却是真心流露的。

她说:“捡回来后睡了整整两日,我们都当你醒不过来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妇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凉的手掌冷得他一个哆嗦。

“哎呦,瞧我这记性,刚从外边回来,冰着你了吧?不过瞧你这脸色,应该是退了热了吧?你感觉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脚能动吗?”

她扯了扯盖在姜尽身边的草絮被子,让粗糙的麻布面盖住他整个下巴,说:“冷吧?”

姜尽嗓子干痛,说不出话来,但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救了,尽管草絮被子又硬又硌,还四面透风,他还是意识沉迷,又沉沉地闭上眼。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晕倒,而是沉睡。

他从矿场上逃出来后,颠沛流离,身无分文还要躲避追兵,最终实在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大雪中,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在这个冬日,此时暖火在侧,他总算不需要提心吊胆,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屋内只有一个坐着水壶的炉子,火苗在噼啪声响中愈来愈弱。妇人双手并拢放在嘴边,向掌心呵着气,见他呼吸渐稳,只是时不时细微地瑟缩一下,想来仍是冻得难受,便转身挪到屋角,抱起一捆晒干的麦草,轻轻铺在草被外侧压好,多少能挡些穿堂而过的冷风。

她拢了拢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袄,坐在炕边,静静望着少年毫无血色的脸。

姜尽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拧着,偶尔嘴唇翕动,溢出细碎模糊的气音,听不清字句,只满是惶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雪渐小,他喉间涌上一阵干涩灼痛,猛地呛咳几声,骤然睁开眼。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简陋的土坯墙,鼻尖萦绕着干草陈旧发潮的土腥气,身上草絮被硌得身体处处发酸,冷风顺着麻布缝隙钻进来,冻得他浑身发僵。

身侧女子听见动静,连忙探过头,眼底藏着几分担忧:“可算熬过来了。我男人和阿翁上山砍柴,被风雪困在外面没法回来,家里没柴烧只能委屈你了。不过别担心,现下雪停了,他们很快就能回来。”

姜尽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破碎:“多谢……搭救之恩。”

话音刚落,腹中传来一连串空响,连日未曾进食,饿意翻涌上来,眼前都微微发黑。他下意识攥紧单薄破旧的衣襟,眼底掠过一丝窘迫。

妇人见状站起身,走到后屋灶台边摸索半晌,端来一碗浑浊温热的糠粥,碗沿缺了好大一块豁口:“家里没什么吃食,只剩点糠麸熬的粥,你先垫垫肚子。”

她将碗递到他手边,又伸手把滑落的草絮被重新拉高,裹紧他单薄的身子,轻声道:“你叫什么?从哪里来?这寒冬数九的倒在外面,一不注意就被大雪埋了。”

姜尽喝下喇嗓子的糠粥,本就干痛的嗓子更加不舒服了。但好歹粥是温的,喝进肚子里多少有些热乎气儿。

他捧着碗说:“您……称我阿湘就好。”

“阿香?这不像个男孩名儿,不过倒跟你挺配。当时我男人见有一个人躺在雪里,一张脸跟花儿似的好看,以为是个姑娘,想背回来给阿翁做个填房呢,结果到家一瞧,竟是个郎君。”

听见“填房”二字,姜尽眉心一跳。若在以前,有人把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那便是天大的不敬,他左右也要赏那人一顿鞭子。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落魄至此,又得人相救,这妇人看着没文化,却是个心肠好的,他便没心思计较了。

妇人笑道:“我叫时艺娘。你有没有住处可去?若没有,这些日子就歇在我家吧。你也瞧见了,我家虽然破,却也少不了你一口饭,待你把这一身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

“嗯。”姜尽淡淡应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即便把伤养好了也无处可去,这里虽然破,好歹是个能遮挡风雪的屋子,总比直接睡在大街上要强。

雪停了,天光放亮,暖阳高照。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就是男人的声音响起:“十一!我跟爹回来了!”

时艺娘闻声当即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拨开破旧草帘朝外望,嘴上应声:“回来了?外头雪路难走,没冻着吧?”

姜尽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土炕内侧缩了缩,草絮被子悄悄拉高半分,将大半张脸掩住。他是逃亡之人,来历见不得光,骤然撞见外人,免不了一番盘问,心底顿时升起几分局促不安。

不多时两道人影踏雪走进院里,前头是个佝偻老者,脊背压得很低,手里拎着半捆枯枝;身后跟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肩上扛着一大捆茅草,提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鼻尖冻得通红。

老者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炕上少年身上,道:“呦,总算醒了。”

时艺娘见他防备的样子,一边拿起水壶给他们倒水,一边安慰道:“别怕,这是我阿翁,后面那个是我男人,就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此言一出,姜尽果然稍稍松懈了下来,他抿了抿唇,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多谢各位搭救,阿湘无以为报……”

老者摆手道:“害,顺手的事。人命一条,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是?你在这安心歇着吧,有十一照顾你呢。”

那年轻汉子也走进来,说:“你叫阿香?真是个姑娘名。我叫时安,你叫我一声时大哥就行。”

姜尽点点头,乖巧道:“时大哥。”

时安爽朗地应了一声。

这小郎君生得一副好样貌,落魄成这样也有一股子跟他们不一样的气质,瞧着像哪家偷跑出来的贵公子。

时艺娘用新到家的柴火烧起灶堂,给风尘仆仆回来的二人一人盛了一碗糠粥。

父子俩喝完了粥,又趁着风雪刚停,天气好,把猎回来的野兔拿到镇子上卖了去,再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些活计,挣个几百文钱,今年过年便不用愁了。

时艺娘便坐在姜尽边上,拿起针线来开始绣花,她手艺好,一张绣了花的帕子能卖四文钱。

她边绣边问姜尽:“对了,你好像还没说过,你从哪来的?家中可还有人?”

姜尽摇摇头:“家里没人了。”

时艺娘垂着眼盯着在布料中穿插的细针,听他仍是没有回答来处,知道他是不想说,便没再多问了,只是道:

“我不是想打听你,只是现在官府正在抓流民逃犯,各村各户都要登记外来落脚之人,若是被里正查到家里藏着说不清来路的人,咱们一家都要跟着吃官司。你不愿提过往我不逼你,只是身世一定要清白些,在这住着也不至于提心吊胆的。”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映得姜尽半边侧脸明暗交错,他面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垂落的手却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心底警铃大作。

看来他在这家,待不了多长时日。

时艺娘抬头瞧了他一眼,似乎看出来他浑身紧绷着有些戒备,嘴角动了动,有些话终是没说出口。

姜尽却主动说:“十一姐你放心,不出三日我就离开,绝不会牵连你们。”

时艺娘笑了一声,默许了。

看见姜尽的反应,时艺娘就知道他身世必然不会清白,再待下去只会连累一家人,两方都心知肚明,只是没说破罢了。

火焰噼啪作响,气氛有些诡异的僵硬,时艺娘轻悄悄地转移了话题:“你可以叫我艺娘姐。”

姜尽茫然道:“……艺娘?可是我听见时大哥他们都叫你……”

“他们都叫我十一,是觉得一个名字罢了,顺口便好。”时艺娘说:

“我姓时,时间的时,多才多艺的艺——这是我丫丫告诉我的,她认得字,说该是时艺娘,不是什么十一娘,我被人叫惯了,原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如今被丫丫一提点,还是更中意艺娘这个名,更体面些。”

姜尽迟疑道:“艺娘姐……你跟时大哥,都姓时?”

“嗯,我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就跟他们姓了。”

姜尽点点头,又郑重地叫了一声:“艺娘姐,多谢你体谅。”

时艺娘笑道:“换了谁都一样,看你年纪轻轻的,身子弱得跟纸片一样,哪个忍心把你扔外边啊?”

闻言,姜尽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时艺娘一遍。

这个妇人粗胳膊粗腿的,又大着肚子,整个人瞧着得有二百斤,装他现在俩都不为过,在她眼里,姜尽可不就瘦弱得跟纸片似的么。

在这种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地方,她能胖成这样实属不易。

姜尽暗自腹诽,嘴上却不敢对恩人表露半分,只垂着眼皮默不作声。

“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子稚嫩的呼喊声,姜尽朝声音张望过去,就见门被推开,一个七八岁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娃娃扑了进来。

“丫丫?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时艺娘手中还拿着针线,诧异道。

丫丫刚进门来就瞧见坐在炕上的姜尽,挤眉弄眼地说:“娘,这个哥哥是谁啊?”

她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直勾勾落在姜尽身上,小短腿哒哒跑上前,仰着小脸细细打量他。

时艺娘放下手中针线,笑着伸手揉了揉丫丫的头顶:“这是阿香哥哥,是家里的客人,你不要胡闹。”

“客人呀?”丫丫恍然大悟,歪着头眨眨眼:“哥哥你好漂亮啊,比村头王大娘家的阿花还好看!”

童言无忌,这般纯粹的夸赞听起来总能让人放松。她像个热情的小狗一样,飞快地摇着尾巴围着姜尽转来转去:“哥哥,你是来我们家住的吗?你会留下来陪丫丫玩吗?”

姜尽微微颔首,却听时艺娘说:“玩什么玩,你还没告诉娘,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一听这话,丫丫瞬间蔫了下来,她瘪着嘴说:“娘,我不想去私塾上工了,每日根本挣不了几个钱,还不能留在娘身边照顾娘……”

时艺娘不赞同道:“傻孩子,娘让你去私塾上工,哪里是为了让你赚那几个钱?娘是想让你在夫子讲学时跟着认几个字!”

她掰开手指细数条例,跟丫丫掰开了算清楚:“从私塾读书,每年要交五斗米作束脩,而你在私塾做工,跟着别的学子识字,每月还能赚几文钱贴补家用,普天之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丫丫耷拉着脑袋,指尖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声嘟囔起来:“可夫子日日只分派我扫地劈柴的活计,讲学的时候,我大半时候都在后院,根本听不了几个字儿……”

时艺娘长叹一声,抬手轻柔抚过女儿的发髻,语气稍稍放缓,态度却仍是坚定:“识字是能伴随一生的本事。咱们农家女儿不必求取功名,可往后记账目、读书信、分辨地契文书,哪一桩离得开认字?听娘的话,赶紧回去。”

端坐炕上的姜尽静静听着母女二人交谈,垂下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丫丫眼眶微微泛红,偷偷瞟了一眼神色淡漠的姜尽,又转回看向时艺娘,声音愈发委屈:“娘,我不回……你就要生弟弟了,丫丫想留在家照顾娘……”

“不行!”时艺娘忽然厉声道,将屋内其余二人都吓了一跳。

丫丫眼里霎时蓄满了泪水,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时艺娘,一声不吭。

时艺娘别开脸,不忍心去看女儿哭红的双眼,咬了咬牙:“家事有你爹和阿爷,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操心。现在立刻回私塾里去,这事没得商量。”

“我不!”丫丫也硬气了起来,梗着脖子道:“我不要认字!说什么我都不回!”

“怎么了这是?”时安风尘仆仆地回来就遇上母女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先是一愣,目光飞快扫过哭红双眼的女儿,又看向面色紧绷的妻子,眉宇间满是疑惑,“丫丫怎么回来了?”

丫丫哭出声来,委屈道:“爹,我不想去私塾上工了,娘不许……”

“不想去就不去嘛,多大个事。”时安看向坐在炕上的姜尽,说:“家里还有客人在呢,怎么能闹得这么难看?”

姜尽抿着嘴没出声,并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

时艺娘情绪激动,嘴唇翕动,刚要发作,就被时安柔声摁下:“消消气,你肚子里还有儿子呢。”

他把丫丫打发出去干活,又添了一句:“丫丫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你就别为难孩子了。”

时艺娘一手扶着腰粗喘,红着眼眶看了时安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

待时安打开门走出去,她重新拾起针线,却蓦地垂下一滴泪来,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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