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船粮回到白水时,船身带着一层水腥气。

粮送到了。

药也送到了。

带回来的两名病童已经送进医棚,潮湿旧粮另封在后仓,等秦照微验过是否还能熬粥。陆沉舟一路上骂了三回官卡、两回牙人,又同黄照吵了一次该不该把马牙人打一顿。

李明昭没有笑。

她让邵衡把出仓册、路簿、牙账、官卡借道凭证、船位图、周三斗工册一并送来。

夜里,白水旧号后堂灯火未熄。

案上铺开一张江南水路图。

最初,她画的是河道。

白水旧号。

柳湾水卡。

马牙人码头。

广济旧渡。

下游受灾村镇。

再往旁边,是暗渡、药棚、旧寺、几处可临时停船的芦苇湾。

她一笔一笔画,画到半途,忽然停住。

这张图不对。

河道是真的。

码头是真的。

官卡也是真的。

可粮船真正走过去,靠的不是河。

河不会索钱。

码头不会自己拖卸。

官卡不会无缘无故开口。

暗渡也不是一团雾。

每一处让粮船停下、放行、绕路、受损、得救的地方,背后都站着人。

董吏贪钱,也怕旧账。

马牙人吃利,也怕断路。

老鳞叔守暗渡旧规,但他要粮。

陆沉舟能压船头,却压不了水卡官文。

黄照能认盐灰,却不能让官府承认周三斗不是逃犯。

邵衡能看白水旧账,却看不到每个码头背后新生的贪心。

李明昭慢慢放下笔。

她把那张水路图挪到一边,重新取出一册空簿。

封面上写两个字:

路簿。

沈砚山站在旁边,低声问:“少夫人不是已经有白水路簿?”

“那本记船。”李明昭道,“这本记人。”

沈砚山一怔。

李明昭翻开第一页,写下:

柳湾水卡,董吏。

其后分栏。

所欲:银、水脚、私仓。

所惧:历年私收旧账、黑船号、私仓位置泄露。

可让利:借道费十两,入路簿,盖卡印。

不可碰:不得入官仓代管,不得查暗粮。

时势:灾年粮贵,官卡更贪;若上官查私仓,可借势压之。

沈砚山看着那几行字,眼神变了。

这不像寻常商路图。

也不像沈家从前的账。

沈家旧账记银、货、车、船、日期、押印。

李明昭这本,记的是人的欲望。

她又翻一页。

马牙人码头。

所欲:牙佣、脚夫调度权、白水船路长期经手。

所惧:码头牙账外泄、赵丰号撑腰被揭、白水断路。

可让利:固定牙佣,三船无误后加价。

不可碰:不得拖卸、不得私换粮袋、不得隐瞒货损。

时势:灾年脚夫价涨,牙人趁乱吃利;若白水船量增加,可逐步压其入账。

她写完,又添一句:

此人不可全信,但可用。

沈砚山低声道:“少夫人是在给每个人立账。”

李明昭道:“路上每个人都会向粮伸手。不把他们写下来,下一船还会被同一只手拦住。”

她继续写。

广济旧渡,老鳞叔。

所欲:粮、旧约被认、暗渡活路。

所惧:卖人坏规矩,白水断粮,官府清剿。

可让利:逃人入册后给粮,暗渡护送药箱另给药。

不可碰:不卖人,不沉粮,不许水匪入账房。

时势:内库查账时暗渡更贵;官府严查逃户时,暗渡可救人,也可吞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暗渡可救人,也可吞人。

这句话让她想起夜色中的黑船。

想起那个抱包袱的小女孩。

想起父亲曾经给暗渡立过的规矩。

她落笔更慢。

然后写下:

灰路须入账,否则灰路会自成主。

沈砚山看见这句,许久没有说话。

李明昭又取出另一张纸,把下游受灾村镇也写上。

村头里正,姓韩。

所欲:粮、药、向上报功。

所惧:灾民暴乱、粮行压价、被官府问责。

可让利:义仓可让其在明面署名“协助施粮”。

不可碰:不得挪粮给族中私仓,不得借白水名义强征壮丁。

时势:灾年宗族护本族,外来逃户最易被赶走。

再下一页。

旧寺,慈济庵。

所欲:香火、药材、保住庵中女眷。

所惧:官府查无籍女子、牙婆骚扰。

可让利:女工坊可供粗布、药袋。

不可碰:不得把逃女送回宗族,不得泄白水暗册。

时势:女眷病弱增多时,可作临时安置点。

沈砚山忍不住问:“寺庙也入路簿?”

“入。”李明昭道,“药能藏在寺庙,信也能从女眷手里走。路不是只给粮走。”

她又添下一栏:

可递信女眷。

这一栏没有立刻写名,只留空。

她看着那空处,想起长安裴宅,想起裴太妃,想起谢姑姑,也想起女工坊里那些刚学会缝药袋的女子。

从前她以为,能递信的人要有官职、有门路、有势力。

如今她知道,一个会走亲戚的妇人,一个去寺中上香的寡妇,一个替人送药的女工,都可能比官道上的驿卒更稳。

路不只在男人脚下。

也在女眷的衣袖里。

三更时,邵衡进来。

见案上新册,他拿起来看了几页,神色越来越沉。

“少夫人这是要把白水路上所有人都入账。”

“不是所有人。”李明昭道,“先记能拦粮的人,能护粮的人,能卖人也能救人的人。”

邵衡道:“这种账,若落到外人手里,比粮账更危险。”

“所以这本不出白水。”

“归谁管?”

李明昭道:“归我。”

邵衡没有反驳。

他已经明白,白水如今有两本核心册。

义仓第一账,管仓内。

粮、药、人、女工、盐户、医棚,谁进来,谁活着,谁需要多少米药。

而路簿,管仓外。

官卡、牙人、暗渡、码头、寺庙、豪强、船头,谁伸手,谁可用,谁该防,谁能买,谁不能碰。

若没有第一本,三仓会乱。

若没有第二本,三仓走不出去。

李明昭又在路簿末尾新开一栏。

时势。

沈砚山问:“此栏要如何写?”

李明昭道:“写大势。”

她提笔。

边饷吃紧,官卡盘剥加重。

灾年粮贵,牙人与粮行联手压价。

内库亏空或查账时,暗渡费用上涨,逃人增多。

盐弊被查后,楚州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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