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枯叶掠过官道,陈宁紧了紧身上的冬衣——那是他花掉最后几枚五铢钱换来的。衣料虽新,针脚却粗,领口的毛边蹭着脖颈有些刺痒。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陈县的方向早已模糊在灰蒙蒙的雾霭里,就像他前世那些读过的史册,墨迹清晰,却摸不到纸页的触感。
他是三天前动身的。
那方旧的砚台被他揣在怀里,沉甸甸地硌着胸口。父亲陈度在世时,常对着一盏孤灯研墨到深夜,砚台边缘被磨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像岁月咬下的齿印。陈宁也曾试着用这砚台研墨写那份策论,墨色却总有些发灰,不如书肆里卖的松烟墨黑亮。但他舍不得换——这是原主仅存的念想,也是他唯一能证明“陈宁”这个身份并非凭空捏造的信物。
策论他誊了三遍。第一遍写得酣畅,把前世论文里的数据分析也搬了进去——什么每亩增产多少石、流民附籍率提升几成——写完后自己读了一遍,冷汗就下来了。那些数据和术语,放在两千年后是严谨,放在这个时代却像个妖言惑众的方士。于是撕了重写,第二遍用典太多,满篇都是《管子》《商君书》里的句子,显得油滑,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手笔。第三遍才找到了分寸:朴实,有力,每一句都有具体的举措,却不卖弄。他把“养鸡取卵”与“杀鸡取卵”的比喻放在文末,那是他思量最久的地方——既要让荀悦这样的饱学之士看出分量,又不能显得急功近利。
此刻站在许都北门的队伍里,这些念头又翻涌上来。他前面是个赶着驴车的老农,车上堆着干萝卜缨子,散发出一股酸涩的气味。再前面是两个锦袍官吏,袖着手低声议论着什么“河北战事”。陈宁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似乎是袁绍那边又有了动静,但具体细节听不真切。他忽然觉得荒谬——他前世写论文时,曾把官渡之战的每一步都拆解过,粮道、斥候、许攸叛逃、乌巢火烧……那些时间节点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可此刻站在这里,北风往领口里钻,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他连身边两个小吏议论的事情都听不完整。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句话他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了。
守门士卒验过他的路引——那是他用父亲留下的旧文书改的,花了一天工夫仿了当时的笔迹——抬眼看了他一下。陈宁穿的是新衣,站的姿态也刻意挺直了腰背,既不谄媚也不倨傲。士卒没多问,摆了摆手放行。
城内的景象比陈宁想象中繁华。两年前他来“考察”过一次——当然,那是在史书里——说是曹操定都许县后“大兴土木,市井复盛”。亲眼看到却是另一回事: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两侧的酒肆旗幡在风里啪啪作响,有铁匠铺的锤声叮叮当当从巷子里传出来,混着孩童追逐的嬉笑。陈宁甚至看见一家书肆门口挂着竹简招牌,上面写着“新刻《孙子略解》”几个字,墨迹新鲜。他脚步顿了顿,却还是继续向前走。他现在没有逛书肆的闲心。
荀悦的官舍在城北,与热闹的主街隔了两条巷子,一下子安静下来。两棵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门前,枝丫像墨笔在灰天上勾出的细线。陈宁在门前站了约莫十几个呼吸,把呼吸调匀了,才抬手叩门。铜环磕在木门上,声音沉闷。
开门的老仆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陈宁报了姓名,说是“故陈县陈度之子,途经许都,携旧物拜望荀先生”。他说得简洁,没有提策论的事。老仆让他稍候,转身进去,脚步不紧不慢。陈宁站在门口等那一盏茶的工夫,手心微微有些汗。他听见院子里有翻书页的声响,极轻,像秋虫振翅。
老仆回来时说“先生请进”,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跨过门槛的时候,陈宁忽然想起一件事——荀悦如今正在编撰《汉纪》,这部书他前世在图书馆里翻过,后来写论文时引用过其中的一段关于“立君牧民”的论述。他差点脱口问一句“先生书稿编到哪一卷了”,生生咽了回去。一个“故人之子”不该知道这种事。
荀悦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摞着几卷竹简,有一卷摊开着,墨迹未干。他比陈宁想象中清瘦很多,颧骨微微凸起,但目光温和,像冬日浅潭里的水。看见陈宁进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把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端详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你长得像你父亲,尤其是眉眼。”顿了顿,“坐吧。你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冀州,没能去送。”
陈宁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下。书案上有一盏茶,粗陶杯,茶汤泛黄,浮着几片梗。荀悦把茶推过来,自己却没有喝,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陈宁没有急着说策论的事。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砚台,放在案角上:“父亲去世前常在灯下研墨,用的是这方砚。晚辈这次来许都,本想变卖了换些盘缠,转念一想,留着也是个念想,便带来了。若荀先生不嫌,就留在您这里——父亲在世时曾说起过您,说您文章里有一种他学不来的气象。”
这段话他思量了很久。直接提策论显得功利,只叙旧情又太单薄。把砚台送出去,既是托物寄情,也给了荀悦一个判断“此人是否可用”的切口——一个连父亲遗物都舍得的人,要么是真有急务,要么是心性凉薄。赌的是荀悦会往好处想。
荀悦看着那方砚台,目光动了动。他伸手拿过去,拇指抚过那道凹痕,沉默了片刻,没有推辞,轻轻放在了自己手边。“你父亲当年赠我一方墨,说是陈县老坑的,我用到今天。这方砚,我收着。”他顿了顿,“你这次来许都,不只是送砚的吧?”
陈宁双手将策论竹简递过去。他的手很稳——前世答辩时练出来的,越紧张越要稳。“晚辈这两年在家读了些书,对许都屯田之政有些浅见,不成体系,想请先生指教。”
荀悦接过来,先扫了一眼开头几句,眉头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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