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不靠谱的谱(二)
为什么总是凌晨炮击呢?!
“没事,挺远的。”苏茜爬下来,把门打开一些缝隙,让空气流通,听了一会,点燃蜡烛,居然还回屋打了水过来洗漱。她惊讶于自己身体完全没有夜盲这种问题,在几乎全黑的地窖里照样摸得到,没有摔倒磕碰的麻烦——可惜现在不能好好冥想,提高体质。
“……”亚奎琳深感无力。丈夫和两个成年的儿子去军中,生死难料。小儿子一夜懂事,女儿似乎成了无所不能!“上帝啊,为什么有战争?!”
“这一次打完,大概就不会再有战争了。”没有下一次大战,这个国家会因为不靠谱的“防线”半点用没有而投降。苏茜觉得如果父兄们都没事且活得久,到时会参加更不靠谱的游击战?那才叫找死!不行,这个不靠谱的地方不能待!哦,海峡对岸那不靠谱的也没好到哪里去。似乎整个世界也只有北美那个死要钱的、谋害公民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是安全的。
她一时无法说清,是待在地窖里好,还是挤在上下铺的群租公寓里好,两者都是缓慢磨死人的利器。还是给家人们买个小农场,再买好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股灾时赚一笔生活费,就行了。
三个人将昨天的面包、烤苹果、烤肉和凉白开全部吃掉喝完。太饱了,但不能随便出去。亚奎琳就着半开的地窖门翻看了下课本,然后给小儿子上历史课。
苏茜则继续去楼上观察情况。
可见的地方,没有人影,不管是敌人还是邻居们。她去烧炉子,喂有些受惊的鸡,打扫鸡窝顺便拿到两颗鸡蛋,与最后一些再不吃就要坏掉的牛奶,以及用来做菜的葡萄酒瓶底剩下的一点微浑浊的酒一起和面。这次继续多做些面包,再摘些蔬菜做汤。新鲜肉都吃掉了,今天不再吃肉,也许以后一段时间也吃不了几口肉蛋鱼。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泡了一壶茶——勒内不喜欢不加奶不加糖的黑咖啡,所以给他茶,让他选出来更不喜欢的——观察周围情况,回去安慰一下母亲跟弟弟。
“周围没有人,炮的声音非常远。”迫.击.炮.弹跟若干年后的温压.弹、铝热.弹之类完全不能比,隔了两公里就不用太担心。
让他们吃完,苏茜去地里干活了。
远远的,她看到附近农民也出来干活。双方都没有出声,互相之间招招手算是招呼过了。在不追求产量的前提下,秋玉米需要的劳动不算太重,但浇水除草还是必需的。
最近都没有下雨,好在水渠还能正常用。苏茜趁没人注意,浇灌水里加了岛上的淡水,节省些体力,两天就做完了。
亚奎琳则接手家务。在战事没打到跟前的时候,还跑去附近牧场用蔬菜交换新鲜牛奶。
“欧孚太太说,他们附近牧场的一间屋子被炮打中,烧成灰,好在没有跟其他房子连在一起,也没人死。”亚奎琳回来就说了重大消息。
“他们没人去镇上看看吧?”
“不敢去,听说那边有军队在打起来。”亚奎琳叹气。谁也不知道镇上打起来的军士里头会不会有自家的人……打住,不能想,不能想!她拼命安慰自己,一个是上尉,一个是后勤,一个是新兵,生命威胁都不算大,是吧?
“城里应该没有被攻占。”这一点苏茜还是比较肯定的。
“是。但是道路断了。只听说马车汽车都过不去,不知道是路障还是路坏了,还是有军队路过。”
苏茜可以走去看情况,但一走两三天,母亲肯定急死。“反正我们还是小心些,睡觉还是地窖。最近总是凌晨有炮声。”
“那是当然!”除了清洗便桶、清理炉子之类,她和勒内基本不出来。就怕睡着的时候房子给打塌了被活埋,或者一不小心探出头被流弹打中都没有医生救命。
苏茜当然是能取子.弹的,尽管没有手感,知识本能还是在的。但没有消毒剂、没有麻醉剂、没有抗生素,即使弹片取出来,能活下来的概率不超过四成。
她拿出来夏天时自己发酵的劣质酸葡萄酒,开始自制消毒酒精。全玻璃、金属的蒸馏器皿是她的收藏品,收纳用酒瓶加木塞蜡封,对母亲弟弟则说是跑城里时买的。再配合脱脂棉花——棉花倒是最近买的,自行加工粗糙脱脂,她自己也用得上——就是日常好帮手。
玉米还没长得如何,邻居们拼命互相喊话,他们这里的仗打完了。
“我要去城里庆祝!”隔壁再隔壁人家的小姐骑着马边跑边喊,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形象有多糟糕。
苏茜摇摇头,家里没马。干完了农活、其他可以让母亲去弄,她没怎么打理仪容,而是步行去了三公里外的镇上。镇上损失了些房子财产,没死几个平民。镇长跑回来“主持大局”,教堂被炸了一个角落却无力维修,好多人聚在外面祈祷社交聊天。
说是这一场仗打赢了,镇上说要开庆祝会,却因居民们不出人不出钱而作罢。又不是战争结束,只是自己这块地方暂时没毁掉而已。
“北边那才打得激烈。好多人都死在倒塌的房子里,有的地窖塌了把人活埋的,还有人被吊死了,好多妇女幼儿被赶出家门……我们庆祝个什么啊!镇长脑子用不了就别用了!”一位老太太忿忿地道。她有个亲戚几周前全家都死了,只一个外地读书的男孩现在寄住在她家。“我们受的损失要找谁弥补!”
嗯,即使有战争赔偿也不会发到这些个人手里。最多那一点用于救济。但那是几年后的事了。何况那时德意志也赔不出钱……曾经的记忆、听到的故事,与现在的现实交织,让苏茜苦笑着去买了些补给和清仓大拍卖的厚薄布料就走。
等她回去的时候,家里居然收到重新“开张”的邮递员送来的二哥的信!真是神奇。
但,信封里一张陌生制服士兵搂着没穿什么布料的军中舞女躺床上的明信片是什么谜之操作?!
【我很健康,吃得饱,勿念。】
没有信纸。此外,苏茜看到了五张20法郎的纸币,黑20,几年前的版本。这是二哥的军饷。
“镇上正在贴宣传单,让大家将金币换成纸币。”她没问父亲和大哥的军饷有没有寄回来。
“金币不换。我宁愿用粮食换金币也不会用金币换纸币。你大哥今年寄回来的都是纸币,我折价换成金币了。”
苏茜眨眨眼,翘起大拇指。“妈妈,我们住地窖就放地窖。”虽然她压根不在意几十金币。上上辈子她收集了很多枚,更不要说还有半个多山洞的贵金属及其制品,就是现在用的其实都是很久之前的仿制品。
“我知道!”亚奎琳翻了个白眼。所以说,她们不能离开这所房子,这是军士们的精神支柱。
似乎约好的一样,两天后父亲的信寄回来了。正常的一张信纸,大概讲了下马恩河成功阻止敌人快速占领巴黎的“阴谋”,同时附了十张钞票。
再两周,大哥的信才寄来。八张钞票。他没提战役,而是说工资增加了,不过写信时间不定,也让家里不要寄信,因为送不到——幸好不是二哥的明信片那么难以描述。
“他们自己就不用花钱啦?!”亚奎琳其实发愁的是现在已经兑换不到金币了。
“我们反正将金币都收藏着。有什么需要花费的就用纸币。”
“要不去镇上买个房子?”
“镇上更有可能被炸。炸了可没人赔偿我们。”最怕炸.弹没爆炸甚至有毒,一块地都报废了。
“……巴黎买间房子?”
“估计现在没有买卖吧。还不如去瑞国。但买个很小的房子可能也要超过五千枚20法郎金币,纸币……不知道,主要是找不到工作获得收入、只能坐吃山空。”这一点她很有经验,而且没有足够的钱都不让入境。“还不如去北美买地,几千美刀可以在纽约郊区买个二层小楼带一大块菜地,种菜卖菜也能养活两三口人。”但纽约的法裔社区就买不起了,必须得她找机会出手才行。
亚奎琳有些莫名其妙,女儿怎么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不过——“美刀的汇率是多少?”
“现在大概没法兑换。反正,我们不是已经脱离了金本位,法郎纸币会越来越不值钱的。”
“那他们三个的工资……不就是拿命换废纸——”亚奎琳难过得哭了出来。
“那不是废纸,妈妈,还是有价值的,买煤买布买乳制品是要用到的。”她没说买肉。亚奎琳说了,他们三个人经常有牛奶喝、乳酪吃就行,吃肉太奢侈,因为军队里也就是军官可以吃到肉。“对了,妈妈,我这次在镇上买了降价清库存的一些呢料。做件大两号的大衣给勒内穿——我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的二手缝纫机之类。”
她补上一句。“妈妈,等情况稍微安定,我去城里看看。”
“……也好。如果……你说巴黎会安全吗?”
“不清楚。”她说安全母亲也不会信的。毕竟政府都逃了。
“……我们能赢吗?”
“肯定会。英国和美国都支持我们。”至于沙俄,呵呵,过几年就革.命了。
“要不我们去意大利?”
“!”比希腊更不靠谱!真的,包括自己现在的母国在内,一个比一个不靠谱。“那真的不如北美。意国的军队更不行。”
“……”这个“更”是跟谁比呢这是?!
“意军比我们的士兵还差一截。”苏茜清晰地补刀。
“那你还说能打赢。”
“光靠我们当然不行。”苏茜现在的脑筋已经动到自己跑去纽约炒股,然后说自己赚了大钱买了地接他们过去?让勒内去读大学?让谁去治疗伤病什么的?那么父母的养老金来源呢?以母亲的算术水平,计算生活成本是没问题的。结果……还是让他们留在这里,安全、熟悉,即使愤怒也力不从心?亦或者那时他们已经过世,让兄弟们离开就行?
亚奎琳沉默着继续收拾东西。天凉了,地窖里取暖照明跟空气流通是个大问题。
……
“路上小心。”
“我知道。”
苏茜背上布包,带了水壶跟干面包上午才出发——主要是跟隔壁租借马匹的时间。
她先绕道去自己看准的战线方向。沿着还算齐整的路跑了三十公里左右才被军事装备拦住。
“……您说我们镇上的人可以睡屋子里,不需要一直在地窖里,是吧?”她用一枚小巧的10块面额金币换来了“重要”消息。“非常感谢您!”
她行了个礼,上马,去城里。这次跑到下午才到,腰都有些受不了。马也累得够呛。她找了间可以照料马匹的旅店,用一把硬币换取马儿的食水和马棚,然后去街上买了面包水果果腹。行李水壶当然扔岛上。
先买报纸,再采购冬季成衣鞋子,全家一人一身,勒内的继续买偏大两码、自己的偏大一码。城里的物价依旧高。
肉店重新营业了,奶油蛋糕重新上架且价格更高,最便宜的酒依旧不便宜。所以大哥信上说正在想法子给普通士兵弄便宜的葡萄酒应该是真的。
她指望的房价下跌是个笑话。
但有一条是镇上没有的消息:可以送食物慰问包到家人所在部队。
小报上说的是食物被冒领的问题。
苏茜则是看到可以给士兵送吃食——不包括武.器和服装。
二哥皮埃尔的第二封信没有提吃得好的事情,只是撕下的半张信纸和铅笔的潦草字迹,加上三张钞票,显然很匆忙。于是苏茜冲去征兵处问皮埃尔的部队在哪。
“……报纸上都说家里人送去的都被其他人冒领走了!”
小报的“不实消息”一登出来,不止苏茜一个女性家属跑去胡搅蛮缠。办事员本来留了个自以为潇洒的胡子,被他自己揉得乱七八糟。“再说一次,女士们,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地址!”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大家一起奔去荣军院那边。
“我家的孩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一位衣着不错的女士在那里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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