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钱科长
崔管事的电话打完第三天，车间大门口贴出一张红纸。
浆糊还没干透，字是毛笔写的，一笔一划很见功夫：欢迎钱科长莅临我厂，整顿发料工作。
红纸底下先围上一圈人。有人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院子里嗡嗡起来。
“厂部终于来人了！”
“早该整顿整顿了，那杆秤的事儿，亏得小苏捅出来。”
“听说这位钱科长是主管后勤发料的，上头红人，说话管用。”
马师傅蹲在墙根抽烟，眯眼看那张红纸，没言语。龚师傅从人堆后头挤过去上工，嘴里嘟囔：“青天来了，来了好啊。”
苏梨背着记件册子站在人群外圈。她数了数围着的人头，又看了看红纸四个角抹的浆糊，抹得很匀，是提前备好的。
贴红纸的人手艺可以，消息也快。她那三十四条短数报出去才三天。
钱科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人还没进车间，先听见自行车铃。一辆崭新的锰钢车推到门口，车把上的镀铬在日头底下一闪。下来的人四十出头，藏蓝干部服，风纪扣扣得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上没沾几个泥点。
崔管事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弯着，笑纹堆到眼角：“钱科长，您亲自来，我们这小厂真是。”
“老崔，说什么呢。”钱广发摆摆手，声音不高，稳稳当当，“发料的事闹这么大，我这管后勤的能不来？工友们吃了亏，我脸上也无光嘛。”
这话一出，围观的工友们都点头。有人小声说：“听听，这才叫说话。”
苏梨站在记件台后头，笔捏在手里没动。
她听的是另一层。这话把“工友吃了亏”先摆出来，又把自己搁进“无光”那一头，一来就站在了吃亏的人这边。做销售的都懂，开局先认损的，后头必有报价。
钱广发进发料窗口看秤。
新秤是计量所校过的，铅封还挂着，他伸手掂了掂秤砣，又拨了拨杆子，点头：“嗯，这才像个话。发料是全厂的口粮，秤就是良心。”
然后他批评刘婶。
“发料的同志工作有疏忽，当然喽，”他话锋一转，“主要还是秤具老化，计量所的同志说了，那杆枣木秤的星确实磨损严重，读数有误差，人之常情嘛。刘婶，你说是不是？”
刘婶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钱科长说得对，秤老了，我、我也没看清。”
“吸取教训，下不为例。”钱广发笑着摆摆手，“以后照新秤发，一是一，二是二。”
就这么完了。
不痛不痒八个字，连个检讨都没让写。苏梨眼角扫过刘婶的脸，那脸上惊魂未定底下，松了一口气。松得很明显。
然后是旧秤。
那杆枣木大秤头天就摘了，靠在库房墙根。钱广发一抬下巴：“那杆旧秤，抬走，送计量所销了记录，别搁在厂里碍眼。”
两个临时工应声就抬。动作快得过分。前后没超过一袋烟的工夫，秤出门、上车、走了。
苏梨收拾记件册的手停了半拍。
计量所校秤她懂，校完了该出个误差单子，白纸黑字，注明差多少，往哪个方向差。那张单子要是贴出来，三十四条短数就对上了准数，是谁的手，一算便知。
现在秤直接送走销记录。误差单子自然也就没了。
她在心里把这一手过了一遍，不由得想起自己从前在城里谈崩过的一单。对方销毁样品，说是“重新打样”，道理是一样的。证据这东西，不用的时候是死物，要用的时候是命。人家先把命掐了。
“来，同志们，都说说。”钱广发在车间当中站定，环视一圈，“发料上头还有什么意见，当面提，我听着。”
工友们你看我我看你。马师傅在墙根磕了磕烟锅，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龚师傅哼了一声，扭头干自己的活。
刚才还奔走相告青天来了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把嘴闭上了。
钱广发也不勉强，笑了：“没关系，慢慢来。”
然后他点到了苏梨。
“这位就是小苏同志吧？”他走过来，隔着记件台，上下打量她一眼，“年轻人眼睛尖，心又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好哇，是厂里的宝。”
围着的工友都往这边看，有几个跟着笑。
“我听老崔说了，三十四条，报数不带打磕巴的。”钱广发点点头，“这样的人才，放在记件台屈才了。”
苏梨垂着眼：“我就是个记件的，把数记准是本分。”
“本分，好，本分好。”钱广发笑着接了，接着往前走了两步，像随口一想，回过头来，“不过嘛，小苏，我也多说一句。咱们车间，讲的是个纪律。有问题，走组织渠道，一级一级反映，这样好。当众嚷嚷开了，影响生产，影响团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语气还是和气的，脸上还是笑。
车间里静了一瞬。
刚才还夸她顶半年吵的工友，有两个人眼神变了变，往后缩了半步。
苏梨听明白了。三十四条短数，几十个工友补了料，人人得了实惠，这是事实。可他两句话一裹，事实就换了个说法：当众嚷嚷，影响团结。
先夸是宝，再敲纪律。糖和鞭子是一套货，一块儿递过来的。
“钱科长说得对。”她抬起头，脸上带笑，“往后我记着，有问题先跟管事汇报。”
“哎，这就对了。”钱广发满意地点头，背着手走了。
散了会，麻烦才来。
先前发料窗口那几个跟刘婶走得近的厂婶，围到了记件台前。打头的是王家嫂子，抱着膀子，斜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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