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镜面上的灰雾骤然翻涌起来。

楚溯眼前一暗,脚下的地面随之消失。失重感只维持了极短一瞬,双足便重新落到实处。徐观澜已经站在他身侧,半侧身地挡在他面前。

千相画坊不见了。

眼前依旧是无回城,街道却比他们来时狭窄许多。低矮房屋拥挤地立在道路两侧,墙上还没有镜市那些惨白灯笼,来往行人大多衣衫破旧。

远处的景物蒙着一层薄雾,只有城南一条长巷格外清晰,连墙缝间生出的枯草都纤毫毕现。

一个小孩被旁边突出的杂石绊了一跤,楚溯下意识伸手去扶,却穿过孩童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小团子摔了个屁股蹲。

“我们只能看,不能碰?”楚溯问。

徐观澜伸手碰了一下旁边的墙壁,指尖毫无阻碍地没入砖石:“此处只是古镜留下的旧影。”

周围景象是否清晰,也不取决于它当年是否重要,而取决于留下记忆的人是否在意。

街边行人的面目大多模糊不清,唯有一道松绿色身影鲜明得近乎突兀。

年轻男子从长街尽头跑来,怀中抱着两个装满东西的布袋,肩后还背着一卷画纸。

发间那支画笔随着脚步摇摇欲坠,他却腾不出手去扶,只能一路歪着脑袋,勉强用耳朵夹住。

那时他还不叫松风客。

巷子深处有人远远看见他,立即扯开嗓子喊道:“照野哥回来了!”

紧闭的院门立马打开了。

七八个孩子从门内涌出来,最小的那个只到江照野腰间,额头生着两枚尚未长成的短角。他们一拥而上,接粮食的接粮食,翻布袋的翻布袋,转眼便将江照野洗劫一空。

楚溯看的有些惊奇:“原来半魔小时候都是有角的吗?”

他刚开始养徐观澜的时候,孩子已经十四岁了,一直以来与正常人无异,没想到半魔小时候居然还有这种堪称幼崽限定的外显特征。

“并非所有半魔都有。”徐观澜道,“血脉不同,外显也不同。有的生角,有的覆鳞,还有一些与常人无异。”

楚溯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徐观澜额前。那里光洁平整,看不出半点异族痕迹。

“那你有没有?”

徐观澜似乎抿了抿唇,命线另一端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有的。”

楚溯顿时有点手痒,但时机不对,只能控制住。

“慢点,里面还有药,踩碎了今晚大家一起喝渣。”

江照野好不容易抢救下装药的纸包,又发现自己刚买的糖已经被人翻了出来,立即维护起了一家之主应有的尊严,“糖先交给我保管。小孩子吃多了坏牙,我作为大人,可以替你们承担这份风险。”

没有人理会。

最小的孩子抱住他的腿,另外几个趁机将糖抢走,呼啦一下全跑进了院子。

江照野被拖得险些摔倒,扶着门框站稳时,手里只剩一只装花生的小纸袋。他低头数了数,确定连花生都少了两颗,顿时痛心疾首。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辛苦养家,你们居然连下酒菜都不给我留。”

孩子们早已习惯他每日表演一次家门不幸,笑闹声从院中传来,谁也没有当真。

院子不大,屋舍也十分破旧,却收拾得很干净。檐下晾着大小不同的衣物,墙角码放着劈好的柴,门窗上贴满用于遮蔽魔气的符纸。

那些符纸画得并不高明,有几张甚至因为用得太久,朱砂已经褪成了浅红。

住在这里的孩子全都身负异族血脉。

在无回城,这样的孩子并不罕见,能平安长大的却没有几个。

江照野白日里替人画像,偶尔也替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的修士改换容貌。赚来的灵石大半换成粮食与丹药,余下的则用来购买符纸,为院里的孩子伪造身份。

楚溯随着旧影走进屋内,看见江照野在桌边铺开一张通行牒。

坐在他面前的少年脸侧覆着大片黑色魔纹,始终用衣袖遮挡。江照野蘸取颜料,照着他的骨相重新画出一张寻常面孔,又在画像下写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记清楚。从今日起,你是南边逃荒来的,父母死在路上,家里只剩你一个。有人问起,千万别说自己在无回城住过。”

少年攥着通行牒,却没有立即离开。

“照野哥,最近城里抓半魔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是不是也该换个地方?”

江照野头也没抬:“换去哪里?”

“可以分开走。”少年压低声音,“大家都住在一起,若是被他们找到,谁也逃不掉。”

江照野落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话不无道理,他却很快重新笑起来,用画笔在少年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小小年纪,别整日琢磨怎么逃命。有我在,还用不着你们各奔东西。”

他说得轻松,仿佛只要自己守在这里,外面的恶意便永远越不过那道摇摇欲坠的院墙。

镜中的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当夜,其中一个孩子忽然发起高热。

半魔幼年时血脉不稳,稍有不慎便会遭到魔气反噬。孩子烧得意识模糊,江照野用尽了身边的药也压不住,只能背着他跑遍城中药铺。

前几家见他衣着寒酸,尚且肯敷衍几句。最后一家药铺的掌柜认出孩子的半魔身份,脸色当即变了。

“治不了,带走。”

“三十颗灵石。”江照野将身上的灵石全部倒在柜台上,“这些若是不够,我可以回去取。”

掌柜只让伙计把人赶出去:“半魔血脉发作,谁知道会不会伤人?要死也别死在我门前,平白坏了生意。”

江照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却没有纠缠。他重新背好孩子,收起灵石向外走去。

楚溯站在一旁,看见药铺伙计悄悄从后门放出一张传讯符。

没过多久,几名修士便追进了长街。为首之人腰间挂着数枚乌黑锁环,显然不是来救人的。

江照野背着孩子无法脱身,只能退入一条死巷。他将孩子护在身后,拔出腰间那柄缺了口的长剑,脸上又挂起平日里那副满不在乎的笑。

“先说好,打架归打架,伤了脸得赔钱。我还靠这个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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