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夜里还要守着摊位的摊贩而言,后半夜是开始犯困的时候。山上的采药人陆陆续续下山,商人们都会蜂拥而至,没了生意就只剩下困意。

可今夜却有不同,还没到后半夜,商人们就已经离开了摊位,全都涌向一个地方,而摊贩们也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方才那两个婢女可有人认得?”

朵兰此话一出,人群先是一静,这让她有些不安,转动着眼睛扫视着商人们,就在她以为行不通时,有人抢着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人们都好奇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干巴瘦的男子艰难地扒拉开人群挤了进来,还生怕有人抢了他的先机,嘴里不住地嚷着:“借过借过!”

这人在当地不是数得上名号的商人,大部分人对他都没什么印象,却偏偏是这样的人最先开口。

朵兰激动地死死盯着他,期待能得到有用的线索,可赫卢那朔却始终观察着人群,从这人开口之时,这群人中就有一种诡异的气氛弥漫开来。他们看向此人的目光复杂,一部分出于被抢先的不甘,一部分是想要争抢的欲望,最后一部分是隐藏得最深的,也是让赫卢那朔在心里捏了把汗的——对于不合群,或是主动破坏规矩的厌恶。

或许这个答案并非鲜为人知,而是他们都默契地不愿意说出来。

赫卢那朔拽着朵兰向后退了几步,让她尽可能地远离人群,就在朵兰对此感到不解之时,人群中果然出现了异动。

“诶!”不知哪里伸出来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想要往前挤的男人,男人惊呼一声,下一秒又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惨叫着摔倒在地。

朵兰想要去帮忙,却被赫卢那朔拉住,他对着朵兰摇了摇头,这下她才明白自己问的问题似乎触碰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再看面前的商人们,他们目光中的贪婪已经被另一种东西替代,为首的商人瞥了眼身后的骚乱,对于这种事已是见怪不怪,没过多停留,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明显有些端不住的朵兰身上。

“方才乱糟糟的,大家都没看清,不如小娘子换个问题?”他对着朵兰挤出笑容,每一道褶子里都塞满了不怀好意。

这下朵兰清楚地知道了,她问出口的问题不会得到答案,而且他们也没那么容易离开了。

她的手心起了一层汗,紧紧贴在身侧,明明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可她却咬着牙不愿让惊慌出现在脸上。

利益的博弈是景岁安擅长的,而她不过跟着看了些皮毛就想玩过面前这一群老狐狸,如今才觉得自己天真。可她埋怨自己的同时,还在不断地思考着,如果是表姐会怎么做?

“好,我们换个问题。”赫卢那朔的声音冷冷地从朵兰身后响起。

他一直不声不响地杵在朵兰身后,倒是让商人险些忽视了他。

“你说。”商人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赫卢那朔,从他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到他挺拔如松的站姿,都让商人不由得开始谨慎起来。

这下朵兰有些绷不住了,担心之色露了出来,她可太清楚赫卢那朔的莽撞,没了景岁安,他就像一并弄丢了脑子一样,做什么事都偏执的一根筋。

可赫卢那朔没给她阻止的机会,说道:“你是否知情,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也不必言明,你有你的顾虑,我有我的职责。”

这话让朵兰彻底傻了,同样愣神的还有乍听此言的商人,可转眼他就眨着眼睛用笑容掩饰尴尬,试图进一步打探道:“这话是何意思?什么职责?”

轮到他好奇追问时,赫卢那朔却就此打住,脸色一沉,用骇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低声道:“你如何不能说,我就如何不能说,别坏了规矩。”

这话从赫卢那朔嘴里说出来压迫感之强,让商人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可他的眼神却透着机灵,似是在快速分析着赫卢那朔的每一个字,并权衡利弊。

就在身后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开始关注到二人之时,赫卢那朔先一步打破了僵局,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压低了声音对商人说道:“看得出你与旁人不同,有些事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你说呢?”

“啊——”商人张了张嘴,似是还没拿准主意,可当他掌握了旁人没有的信息时,生怕被抢夺走的担忧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赫卢那朔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故作神秘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会不知?那二人之一可是逃奴,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找上她们,又是谁让我来的?”

这一重磅消息彻底打乱了商人的思绪,而他可没时间辨别真假,只能深深望向赫卢那朔那坚定的目光,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便就此消散。

“那二人身份我的确不知情,但我有门道能帮你把人钓出来,事成后也麻烦你在韩公子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韩公子。

赫卢那朔将这三个字死死刻进脑子里,面前的商人还在笑着跟他套近乎,可他却已没了继续将戏演下去的心思。

“如何?”商人有些急了,生怕这好处被别人捞走,可赫卢那朔的眼神却愈发地吓人,就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他心一沉,这才咂摸过味儿来,却为时已晚。

朵兰只觉得眼前的赫卢那朔格外陌生,他身上那种孤注一掷的疯感不见了,不过几句话就扭转了局面,这让朵兰第一次意识到,在苍狼庭的内斗中还能存活下来的养子,从来不是只有蛮力的莽夫。

可眼下没有时间给她震惊。

“韩府?”朵兰故作惊讶地大声嚷道。

成功地将没搞清楚现状的众人全吸引了过来,而朵兰直勾勾地盯着一脸慌乱之色的商人,无疑是为众人指了条明路。

一群狡猾的狐狸,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沦为众矢之的的商人。

“好啊,你不许我们说,倒是自己占尽了便宜?”有脾气爆的已经抓住了商人的衣领,也不管他如何狡辩,“东西呢?别想独吞!”

“哪有什么东西,没给我呢!”商人大声嚷嚷着,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开,却被更多的人围住,就如同他怕别人抢了他的好处一样,这里的每个人与他又有何不同?

“胡说!灵芝可都给你了!”朵兰大声地斥责他,无疑是为众人又添了一把火,“我可看见他揣怀里了!”

她一边嚷嚷,一边趁人不备,拽着赫卢那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

二人一路跑回了客栈,朵兰这才敢喘口气,但比起后怕,此刻的她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刺激感,一想到刚刚二人的配合,她没控制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配合得不错吧?”

她值得一句夸赞,也的确许久没有尝到成功的滋味,可她自顾自地欣喜了半天,回答她的只有转身上楼的脚步声,朵兰赶紧看过去,看到赫卢那朔略显落寞的背影。

他明明得到了线索,却活脱脱像个落水狗。

“这是怎么了?”她追上去,跟在他身后问他:“得到了线索,不该高兴吗?”

可赫卢那朔的脸色跟高兴一点都不沾边,整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焦虑之中找不到出口,只能闷着试图熬过去。

“诶?你这......”朵兰一路跟到了他的房门前,这才止步无奈地埋怨道:“又这样,有什么打算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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