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璘头痛了一晚上,疑心自己最近当真撞了邪祟。

他现在巴不得真有鲲鹏巨鸟能他借一双翅膀,立时飞到千里外的母亲面前告状,又或者写一万封信给百里外的未婚妻,他们伶俐可爱的小妹就要被哄骗了!

昨天他看着韦珣欢天喜地的回来,双刀髻像兔耳朵似的跟着蹦。

早上又听她说是去买画纸,还以为淘到多么稀有金贵的宝贝,结果这姑娘是空着手回的,也没见有什么店家送货过来。

谁知一转眼,程晅就跟在妹妹后头,还朝他笑!?

送了那么居心叵测的礼,他怎么有脸笑?

果然是撞见鬼了!

韦璘当场就想冲下去给这大尾巴狼迎面一拳,可小妹高兴极了,一叠声地唤他。

“二哥!快出来!”

说什么今天碰巧遇见,说什么程晅帮她挡了雨,说什么程晅长了好高……

程晅、程晅、程晅……全是程晅!

韦璘从未觉得妹妹如此聒噪。

这简直是再纯粹不过的阳谋,若是他对此表现出任何一点不满,小妹一定会觉得奇怪,毕竟他和程晅年龄相仿,又都曾做过九殿下的伴读,勉强算好友。

老友久别重逢,确实应该欢喜的,如果程晅没有觊觎他妹妹的话。

韦璘心里明白这层窗户纸总有一天要捅破的,但绝不能是他,就连父亲母亲也不行。可就那么看着韦珣一步步栽到程晅手里?

那也绝对不行!

管他什么近水楼台,且让他小妹挑遍玉京的好郎君再说!

翌日清晨,空有一腔“雄心壮志”的韦璘顶着愈发青黑的面色来用朝食,唬了韦珣一大跳。

“二哥昨晚没休息好吗?还是哪里不舒服?”瞧着不像装出来吓唬她的,韦珣便有些担心。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要去探韦璘的脉象,常见的风邪伤寒,她这久病成医的十次有九次能摸准。

家人的身体在韦珣眼里一向是糊弄不得的,韦璘多少有些后悔,何苦平白惹她担心。乖觉地伸出手,他解释道:“没怎么,昨夜有些多梦罢了。”

“肝火旺盛,二哥多饮些茶便是了。”

细细地看过面色,又探过脉搏,确认不是什么大问题,韦珣这才撤回手。她没再说什么,只把韦璘面前的甜汤换做酽茶。

呜呜呜,幸好小妹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心体贴。

囫囵一口清苦灌下去,满怀欣慰的韦二公子又抖擞起精神要战斗了。

装温润谦和嘛,好像谁还不会似的。他摆出一幅十分惦念的样子:“怎么不见伯宣?”

韦珣认真地用着朝食,没搭理他这不着调的话,只当他是太缺觉昏头了。这时候才想起来招呼客人,哪个主家这么办事的?

况且为了他这一通,她的银耳羹都快凉了。

青杨觑着自家姑娘的脸色也没有搭腔,还是张管事递上台阶:“程大公子提前交代过,另有事务要处理,不必特意等他。”

还不等韦璘再整旗鼓,琢磨出新的话茬,韦珣先开口了:“二哥可有簇新的衣裳?且借我一套。”

她原想着今日去成衣铺子买一身赔给程晅,可青婉提前探过路,遍昌谷都找不着像样的料子。思来想去,也只有自家二哥这能找着合他身份的,正好身量也相仿。

韦璘瞠目结舌,新衣裳他自然有的是,可小妹是给谁借的?

程晅!???

韦璘脸色逐渐扭曲,韦珣却仍旧一副从容姿态,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并不合宜。

情字难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韦璘突然意识到为什么程晅如此张扬行事,他之前会错意了,这分明是程晅故意设局诓他,小妹根本就没开窍!

那幅蒹葭图,小妹确实只以为是贺礼。

所以在小妹眼里程晅和他似乎没有分别,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是可以亲近、且值得信赖的“兄长”。

只是她偏偏还惦记着所谓的内外主客,以至于十分矛盾的,程晅是她不需要防备、不需要回避的“兄长”,却又是需要礼遇的外客。

又因为有了“兄长”这个名头,即便他不是韦家人,却可以和韦家人一样被她牵挂,甚至因为是别家的兄长,她还着意地更加尊重。

这叫什么事啊!都怪程晅!

“唉……”

兄妹俩连叹气都几乎是异口同声,韦珣奇道:“我叹二哥神思不属,连话也不答,二哥又是为什么?”

叹你不知事啊……叹人生艰难啊……叹……韦璘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思考。

他愁容满面,摆摆手叫韦珣快些出门去逛:“知道了,等伯宣回来,我开箱子给他选,可以吗?”

“可衣裳是我刮坏的,应该当面赔吧?”韦珣还是觉得不够有诚意,“算了,我再去铺子里挑挑罢。”

韦璘顿觉晴天一道霹雳,他冰雪聪明、颖悟绝伦、行止雅正的小妹怎么在程晅身上就犯糊涂呢?

这是赔不赔的问题吗?这需要她亲力亲为吗?

韦二公子自小崇尚侠气,婚事也是他自己寻来的,当然不是迂腐的性子,相反他还十分乐意甚至鼓励韦珣自己挑选如意郎君。

这也是为什么韦珣已经及笄,晋国公夫妇却仍旧没有为她张罗相看。

可程晅这算什么?

小妹唤他一声“兄长”,他不要脸面的顺杆爬也罢了,还就地下个套等着人往里跳?

小妹不过刚刚及笄,平素醉心丹青,与外男接触甚少,自然而然尚不知相思何意,这不难想到,也不难理解。

可他程晅呢?韦璘不信他看不出来!

除非他程晅敢说,这多出来的几年是白活的!!!

还端方君子?

呸!

……

韦家人是单独赁了一处院子,程晅昨日临时到访,住得是馆舍专门的客房。

韦珣今日要“大肆”采买,不仅把青婉青杨都带上了,还把张管事也请走,只留下武师傅阎叔陪韦璘“看家护院”。

韦璘心里一直憋着气,和阎叔对练完,还是不痛快。

一老一小并肩坐在房檐下擦剑,韦璘眉眼含煞,好一半晌都没个笑脸。

眼见年轻后生的眉头沟快比他还皱得深了,阎叔忙不迭关切道:“二公子这是怎得?”

“没什么。”

韦璘摆摆手,默了会儿,又忍不住问道,“我记得阎叔家里有个小女儿,已许了人家留在岭南?”

阎叔是跟着老晋国公打过蛮子、杀过倭佬的,只是为人耿介,又痴心武道,老国公逝后亲兵裁撤,他也不愿再入朝廷,就在国公府做起了武术师傅。

一晃三四十年,现如今和韦家小辈论起亲疏,一声叔父,自然是担得住的,这会儿小郎君显然是有所困扰,将心比心,他便猜到一大半。

大抵是因为昨日小娘子带回来的客人。

程晅,程大公子么?

左相程楷的长子,去年的一甲探花郎,家世名望都很出挑。他今早瞧过一眼,根骨上佳,身手也是正经练过,皮相嘛,清俊挺拔,颇有志气。

若是只论这些,称得上一句门当户对,不失为小娘子的良配。

不过很显然,小郎君对这个潜在的“妹婿”并不满意。

他斟酌了用词:“二郎记的不错,去岁在岭南办的礼,郡主和小娘子还添过妆。”

“阎叔不会舍不得吗?”

晋国公此番回京述职,下一步就是请辞致仕。依照当今陛下的多疑脾性,多半不许韦璘这一代再入军中。

也就是说,玉京和岭南间隔的这千百里,他们极大可能没有再走一遍的机会了。

夏去秋来,不过寥寥数日,昌谷的风已经携上寒凉。若是还在岭南,应与夏日无异。

“自然是舍不得的。”

平滑如镜的剑锋倒映出长者的豁达眉眼,他轻叹了口气,“可是小女很喜欢那边的夏天,也很喜欢那里的人家。”

“阎某空有一身武艺,别无他长,若论世情见识,远不如小女通透。玉京繁华绮丽,可小女更喜欢潮起潮落的阔朗气象。”

“在玉京,我和她娘尚且有自己的志业,年纪渐长自然想往回走。”

“可小女生于岭南、长于岭南,再往后成家也好、立业也罢,她的根都定在那里。”

剑花轻挽,铮铮然龙吟出,落叶纷纷扬。

有道是落叶归根,也有的叶子是要乘着风浪去远游的。

“人各有志,不外如是。”

话到此处,年长者有些于心不忍。

阎家的女儿是这样,韦氏的儿女又何尝不是?不过是身不由己。

血仇未报,安能各得其所?

他看得分明,纵然小郎君还是不时提起仗剑乐游,但正是因为自知绝无可能,才如此难以释怀。

而小娘子,天资卓绝、五感敏慧,原该是……如今却只能寄情于笔墨丹青,困于一隅。

“是璘着相了,不过今日言语,还请阎叔莫要和小妹提起。”

“至于父亲、母亲,也不必让他们担心。”

及冠未久的小郎君撑起姿态,还真有些老国公的风采。

老阎师傅忽然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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