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珣幂篱上的缥青缯纱不知何时掀开一角,程晅得以看见她耳尖一点飞红,还有略显瘦削的下颏。
舟车劳顿,又兼心事纷杂,再如何康健的人都会有所清减,更何况是她。
程晅心中早有预料。
可无法自制的,他还是极其失礼地去瞧她的腕子,衣袖堆叠,看不清什么,但同样滑落到掌根的金钏告诉他,她最近多半食不下咽。
明明数月前,在岐王府惊鸿一瞥,她还是那样的神采飞扬。
何至于此?
大概是所求甚多,又用心不诚,神佛才会叫他在最珍爱的人身上如此束手无措。
那天和韦璘结伴下学,被韦珣错认成哥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比程二还矮半个头的雪团子,又只会叫“二哥哥”,只可能是隔壁晋国公府韦璘时常念叨的宝贝妹妹。
金枝玉叶,凤子龙孙,贵不可言。
母亲说,她在玉京交了个朋友,那家的幺女很是聪颖可爱,改日要请她上门做客,他和二弟要有点儿兄长的样子。
父亲说,韦氏女金尊玉贵,多半要嫁回外家、嫁回宗室,太子尚无婚约,最尊贵的那个位置也未必坐不得。
总而言之,为人兄长,为人臣子,他们要学会守礼,要知进退回避。
他当时还不明白何为秦晋之好、何为外戚姻亲,只觉得私下妄议旁人实在无礼,更莫说她还是个连人都分不清的懵懂稚童。
谁又能想到,不过寥寥数年,世殊时异,故人长绝。
父亲又说,天家事,无可奈何,莫要插手。
可韦珣还叫他“兄长”,她已经失去了韦瑜,他不能再让她失去程晅。
人心不足蛇吞象,听她唤了太多次兄长,程晅就开始妄想,如果韦珣眼里只装下他,是不是就不会生出如此多的情思愁肠?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的自苦自伤?
一步之遥。
程晅现在甚至可以看见她颈间微微战栗的筋脉,纤细、脆弱,就像招摇的桃李一样容易攀折。
扪心自问,悄无声息地让一位邑封乡主消失于此间,他能做到吗?
能。
从少年到及冠,他实在是想过太多次,到如今,他有很多种办法让韦氏闭嘴,让那位陛下也视而不见。
现在就把韦珣带走,远离宫城,远离玉京……再不要为这些俗世污浊煎熬心神。让她只能依靠他,让她日日夜夜只能见到他,能做到吗?
也能。
从武陵到玉京,路长千百里,山高水远,他的人有很多次机会。
可他选择在昌谷迎她。
是不敢吗?
说不上,他想要的是和韦珣永远相依相伴,无论以什么身份。
他可以笃定,韦珣当然喜欢他,因为他足够“风清月明”,因为她以为他是“君子”。
或许称不上男女之情,但只要她开始考虑,答案只会是他。
但这样的喜欢,可以让韦珣容忍他的一切吗?
她是怎样磐石无转的心志,永平六年他已经见识过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韦氏珣女不会接受任何非她所愿的“怜悯”或是“代劳”,更不会甘心甘愿地等待天命垂怜。
所以他不能任情自性,他不能毁掉她的希冀,她的憧憬,还有……她喜欢的程晅。
那么些年都过来了,一时半刻的,不该如此迫她。
只是……他现在又有点儿不确定了,怎么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呢?
“虤虤?”他又唤了一声,轻柔和缓,一如当年。
可那幂篱只轻轻抬起,又匆匆移开,好似茫茫然不知他是何人,偏又显出几分和小时候闯祸一样的心虚淘气。
目光从女郎微抿的朱唇上一掠而过,程晅只好先退后两步。
立竿见影,缥青纱又撩开几分。
很好,现在大概可以看到他的衣裳。
程晅抬眼看向面无波澜的青婉,眉梢轻挑,示意她帮韦珣整理幂篱帽裙。
可惜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侍,韦珣躲在那掩耳盗铃,青婉就紧紧护着她半步不离,连眼神都不给,浑似视他如无物。
罢了,今日到底是他的错,本不该如此孟浪行事。
程晅极克制地重新上前半步,抬手将韦珣缭乱的纱幕归位,再屈指敲敲她的帽檐,语带笑意:“一身衣裳罢了,当年怎么不见吓成这样?是晅如今长成罗刹鬼了吗?”
“不是、我……”
螓首轻摇,缥青纱荡起逶迤的浪,又陡然颓丧下去。
“兄、晅、伯宣兄……虤虤没想……”
韦珣实在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于语无伦次,她其实预想过很多次再见程晅会是什么场面,清谈雅宴?还是曲江泛舟?又或是御苑跑马?
她甚至还考虑过,年纪渐长,她也应该有所进益,不能再如儿时一般恣肆妄为、行止无状,也好叫他刮目相看。
但无论如何,她都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仓促忙乱,更从未想过甫一再见,她又毁了他一身衣裳。
“是我送的物件儿闯得祸,怎么会算在旬之身上?”韦珣用了字称呼他,程晅自然也从善如流。
韦珣的六岁生辰是在程府过的,这条刮破衣袖的“罪魁”手钏正是程晅从大相国寺给她请回的生辰礼。
听他如此提起,韦珣好像又看见了当年板着一幅稚嫩脸孔,行止坐卧却妥帖非常的“小大人”。程大公子向来严于律己,却从不苛责于人。
所以他还是那个熟悉的程晅吗?
当然!
纯然的喜悦压过惊惶,嘴皮子也就跟着利索如常:“哪有这样的道理?”
程晅抬手想要接她:“也没有站在人家廊下挡路的道理,且下来再说,嗯?”
韦珣却偏头找青婉求助:“姐姐~”
一令一动,青婉将韦珣拦腰抱起,一跃而下。
怎得如此不稳重!
程晅不由眉头轻蹙,又咻地松开。她的女使如何行事,他不该妄自越权评说。
直到真正和程晅站到一块地上了,韦珣还是有些恍惚茫然,一抬眼,萧萧肃肃、朗然清举的颀长身姿就撞入眼底。
青箬笠、棕蓑衣,平添几分落拓的任侠意气。
若能画将下来,应当很好看,二哥估计还会羡慕好一阵子。
可是再一垂眼呢,又看见那几条碎布,甚是嫌碍。
仿佛心有所感,男人振振衣袖,将一团凌乱卷到掌心握紧。
不知为何,韦珣竟觉得自己也呼吸一滞,她不喜欢这种奇怪的感觉,却又下意识地再仰头去寻程晅。
未曾想,正撞进一双幽深晦暗的浓黑眼底,她疑心自己看错了,一瞬不错地回视过去。
疑是春风忽过,寒潭起惊澜,那人的眼睛转瞬便盈满笑意。
登时,无边的热意就漫上韦珣的眉梢眼角。
这算什么事啊!好没道理!
程伯父都在左相位置上坐了那么些年,程府的衣料子,怎得还是那么脆?
兄长他早不来,晚不来,这会儿来昌谷做什么?在玉京等着她下帖子请客不好吗!?
她连要穿什么衣裳,带什么首饰,摆什么时兴点心都想好了!
如今倒好,平白看她闹个笑话。
韦珣觉得自己脑海里活似一团浆糊,一会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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