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沈奉天再不懂医术,也知晓这针是入在何处,但此刻却道不出一句澄夜的不是。
一众人在门外等了近半个时辰,就在沈奉天即将站不住脚时,只听门里传来一道声。
“初雨。”
初雨闻声入内,门重新合上。
约莫又是一刻钟,初雨重新出来,额上已沾了些汗。她直奔沈奉天:“老爷,小姐已无碍,医师正在取针,奴婢得去催催汤药。”
话落,周伯的声音从栖棠轩大门处传来。
初雨接过后重新回屋,初云从药房匆匆赶来,凉爽的春夜她却满身是汗。得周伯指示,她得以去下房去换了身衣裳,再回来时,恰巧见到初雨跟在澄夜身后出来。
澄夜面色疲惫,额前碎发微湿,罩衫被脱下搭在臂弯间,此刻像脱力般靠在廊柱上。
初云见状叹了口气,又转身回小厨房烧水去了。
沈隽光这次的病来得毫无征兆,既无急火,也无风寒,他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是沈隽光的心疾愈发严重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离开时却被周伯叫住,抬步跟上了他:“今夜多谢医师相救,别院已备好热水,还请医师随我而来。”
一滴汗顺着鬓角滑落,澄夜没有推辞,只是没想到待他洗漱完出来后,周伯依旧在门口等着。
“医师,老爷在书房等着,还请医师随我来。”
沈奉天离开栖棠轩时,离早朝的时辰也不远了,他换了朝服便去书房等着澄夜。
澄夜进屋时发尾还淌着水,他却还是束起一半的长发,瞧见一身官袍整装待发的沈奉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松散的外衣,收紧腰间束带,有了几分拘谨。
“不必拘礼,只是临近早朝,图个方便而已。”沈奉天抬手示意他落座。
沈奉天到底是长辈,澄夜不敢不尊,只是他走进后瞧见桌上的白瓷茶盏时定格了目光。
沈奉天尽收眼底,淡淡一笑:“眼熟吧,这可是御贡白瓷茶具,我在朝为官多年,珍稀物件见得多,却总归抵不上这套茶具。这等好东西,整个大宣难寻几套,可青禁台却有三套。”
澄夜垂眸:“王爷赏赐罢了。”
“从前只当你是寻常医师,如今细细回想,独守天家长明灯的人,又岂会是寻常之辈?能与昭王相交至深,也不单只是个医术高明的医僧。”沈奉天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澄夜缄默不语。
见他沉默,沈奉天也没失了兴致,反倒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怎么,可是我说的不对?”
“晚辈没什么可辩驳的。”
沈奉天低低笑了一声,侧目看向他身后供奉的佛像,缓缓道来:“沈氏自来信佛礼佛,府中也一直遵循旧例,入府内眷需常年持斋。只是后来夫人身子不好,淑珍又替我操持沈府多年,我不愿两人再因这规矩受委屈,便执意更改祖制,自己承受这一切。只是没想到佛祖的惩罚如此深重,竟让我无辜的女儿遭受这般痛苦,但走投无路时,我却只能寄希望于青禁台。以为是佛祖开了眼,却没想最后救下阿光的人,竟是谢家后人。”
澄夜身形微顿,慢慢垂下眼睫。
“这并非秘密,昭王多年前便暗中追查谢家旧案,我也是偶然听闻,并无实证。加之昭王远离朝堂,此言更是无人信服。若非小女与王爷的传闻,留意王爷去青禁台的目的,也不会发现你绝非如此简单。”
沈奉天不勉强他开口,又说:“沈季两家婚事板上钉钉,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今日事急从权,还望医僧能拎清。”
澄夜颔首:“行医诊治,并无逾矩。”
沈奉天抬眼看见佛前的香即将燃尽,起身说道:“沈府门第虽不及昭王府,但今日医师于沈家有救命之恩,往后沈府大门永远为恩人敞开。”
沈奉天离开不久,庄淑珍便得知了沈隽光发病一事,急忙带着姐弟二人去了栖棠轩,亲眼确认沈隽光无碍后才送孩子去学堂,再回来时,她已经醒了。
只是初云发现,沈隽光又不记得昨夜之事,不记得昨夜生了一场大病,还险些没提上来这口气。
她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久,且醒来后浑身酸软无力,连初雨替她更衣的动作都慢了不少。沈隽光试着问过,两人都只含糊遮掩,但还是从栖棠轩众人神色看出来,或许是自己又忘了什么。
在院子里走上两圈后,沈隽光只觉浑身通透,呼吸从未如此畅快过,还趁着无人在院子时,与蜜枣追逐打闹了一通。
柳琴今日也来栖棠轩陪她闲聊,沈隽光愈发笃定昨夜发生了大事,可众人都刻意回避,她便也不再追问。
马车离开沈府不久,澄夜便也提着药箱回了昭王府。王府别院内,他换回自己的衣裳,正打算去医馆,怎料半路被骆府的人拦下,说骆府有请。
抵达骆府时,院中只有骆夫人在赏花。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骆文的马车才停在府前。
小厮领着澄夜去了偏厅,他依礼躬身,骆文抬手示意他坐下,直奔主题:“我知你是奉昭王之命下山,留在王府也是为了协助王爷处理诸多要事。柴府婚期已定,太子暗中插手舞弊案,但凡沾了干系的人接连处死。眼下许仲山野心昭然若揭,若柴府完婚,只怕沈府不保。”
“晚辈略有耳闻,”澄夜说道,“昭王此前叮嘱,务必设法阻拦柴府婚事,只是这两日恰逢意外,耽搁了时日。”
“万万不能再拖。”骆文缓缓开口,“季淮书随昭王前往安达乡查粮仓一事,早已在朝堂上激起非议,一众官员称其有意攀附昭王,谋求高位。而后沈季两家婚约传开,朝野上下闲话遍地走,皆传沈奉天有意依附许仲山,觊觎其礼部尚书之位,想要取而代之。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本意是权宜之计,谁知半路生出这么多岔子。”
新设都察院既监察朝臣,又参与司法,上设左右都御史,而许仲山此番看中的必然是左都御史的位置。一旦让他得了监察权,便可直接弹劾高官、风闻奏事,尤其在邓府大火案上,他大可一手下压三司法会审,借此邀功东宫,谋取更多利益。
澄夜从骆府出来已是傍晚,回昭王府后托人带话去了沈府,便趁着夜色离开了宣州。
往后几日,沈隽光安心调理身子,立夏这日太阳高照,她难得说要出门走走,奈何丫鬟寸步不离,她只好在门前的长街磨蹭了半个时辰。
她心里还惦记着李昭澜交代的事,此时牵扯沈奉天仕途,她自然不放心交给他人去做,可眼下时间太紧,沈隽光只好按照昭王的意思,借着沈知悦的口打探消息。
只是沈知悦一听要搅黄柴府婚事,说什么都不愿意掺和,便只说先让沈知行去打探柴府消息。沈知行性子开朗,学堂中与之交好的不在少数,其中便有柴府二房次子,两人更是无话不谈。
打探消息这几日她也没闲着,每日晨起活动筋骨,还吃着平日里不愿碰的补品,肉眼可见地丰润了一圈,把柳琴高兴得合不拢嘴,嚷嚷着等她好起来再多做几身新衣裳。
见她逐渐好转,府上对她的看管也松快了些,沈隽光便借着接姐弟俩下学的借口,敲响了骆府的门。
“倒是意外敲门的会是阿光。”
“阁老言重,此次前来是为了家父一事。”沈隽光微微欠身,“实不相瞒,晚辈近日得到一些消息,不知对阁老可有用。”
骆文淡淡瞥她一眼:“说来听听。”
“不知阁老是否知晓礼部尚书有意将其三弟之女嫁给柴府大公子?”沈隽光顿了顿,“柴老身居户部,年事已高,已然到了退位的年纪,许仲山此举是要从礼部去到户部,摆脱东宫牵制。坊间传闻沈季两家亲事别有用心,此意在家父看中了礼部尚书之位,而季寺卿有意高攀沈府和王爷的势力,高升都察院。”
骆文原本侧首望着窗外花木,闻言缓缓转头看着她,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隽光见状会心一笑:“看来晚辈猜得没错,难怪当初王爷一定要晚辈阻拦柴许两家婚事。”
“昭王殿下将此事交给了你?”骆文面露诧异。
“是,王爷出发安达乡前特意交代过。”沈隽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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