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夜只略一点头,算作应答,目光已然落向床榻间,问起了沈隽光的情况。庄淑珍见状连忙示意屋内的人尽数退下,只留初云初雨俩贴身丫鬟在房内伺候。

榻上的沈隽光面色苍白,往日总带着几分灵气的眉眼此刻也显得疲惫不已。她这些日子本就没有养好身子,又接连受到惊吓,气血亏虚,扎针后虽恢复不少气色,可整个人依旧昏沉,呼吸浅弱。

澄夜走近,垂眸落在她身上的银针之上,将其中两处穴位稍作调整后又取下两针,还给药方换了两味药后才转身离开。

庄淑珍一直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忙迎上前问道:“医师,阿光到底如何?”

“庄夫人放心,阿光无碍。”澄夜神色坦然,莫名让人安心,“她只是受惊过度,加之旧疾未愈,身子一时承受不住才会这样。此次下山也是因为担忧阿光的情况,承蒙师傅应允,在城中药馆暂住行医。”

庄淑珍闻言微有疑惑,轻声追问:“那医师是如何知晓阿光发病的?”

“昨日是我将阿光从苏家带出来的,只是事态特殊,不便声张,便叫两位姑娘暂且不要外传。”澄夜微微颔首,“此事,还望庄夫人海涵。”

庄淑珍才从沈隽光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心绪稍缓,又问道:“医师可用过早膳?我让厨房准备一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青禁台的规矩,又忙行了个佛礼:“瞧我,一时忘了规矩,寺中不沾荤腥,不知医师可有什么忌口,我即刻吩咐下去。”

“庄夫人不必费心,”澄夜后撤一步回礼,“我只是在青禁台修行医术,并非出家之人,庄夫人无需这般拘泥礼数。”

庄淑珍对澄夜不太了解,这些年上山也都是奔着沈隽光去的,虽时常见到他,却也纳闷为何独他一人青丝束发,今日一闻才算彻底明白。

“原来是这样,那便好、那便好。”庄淑珍放下心来,又想起一事来,忙道,“此前长老为我与沈夫人开的调理方子已然吃尽,不知医师今日可否有空,为我二人诊脉复查一番?”

澄夜应下,周伯见状忙上前引路,带着他往柳琴的院子去了。

待两人再回栖棠轩时,沈知悦已经到了。她虽面带血色,却难掩眼底的后怕,见澄夜出现在栖棠轩内,眼底满是意外,目光不自觉在他与沈隽光指尖来回流转。

直至午后,榻上的沈隽光才缓缓醒来,她安静地看着床帐,眸色空茫,死气沉沉的模样看得人心慌不已。还是入内替她掖被角的初雨发现,这才通知了众人。

沈知悦用过午膳后就留在了栖棠轩内,与她不过一墙之隔,听闻长姐苏醒,当即飞奔至屋中,一把抱住沈隽光。

众人先后赶来,就连蜜枣也迈碎步跃上了床榻,乖巧卧在一旁。

沈知悦埋在她肩头,细碎的呜咽声响起,庄淑珍哪见过自己女儿这般失态的模样,鼻尖一酸,红了眼眶,背过身拭去泪水。

沈隽光抬手轻拍着怀中的沈知悦,费力扯出一抹笑:“好端端的,为何要哭哭啼啼?”

沈知行不知何时也红着眼蹲在了她床边,奈何姐妹俩实在亲密,他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哽咽道:“长姐,你还记得我吗?”

沈隽光先是一愣,强压唇边的笑意,说道:“不记得,你是何人?”

此话一出,沈知行嘴角骤然向下一瘪,泪水瞬间决堤,吓了在场众人一跳。庄淑珍又心疼又无奈,上前一把将他拽到身前,低声劝慰两句。

澄夜是最后赶来的,他留在沈府用过午膳后便出了门,说着会尽快赶回,却还是迟了一步。刚进沈府便撞见匆匆赶来报信的周伯,得知沈隽光苏醒,直奔栖棠轩。

人群之外,他轻唤一声:“阿光。”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隽光手上的动作一顿,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遥遥望向来人。

澄夜立在人群末尾,身姿挺拔,丫鬟见状当即让一条道。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望着彼此,只沈隽光的眼眶逐渐红润,沈知悦感觉额头划过一滴水,回眸看见澄夜,懂事地起身默默退到床侧。

沈隽光看着澄夜,许久后才抬手行礼,声音因久睡而有些沙哑:“师兄,我又病了,对吗?”

一句低语,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庄淑珍鼻尖酸涩,又一次没忍住哭了出来,低声念叨着:“这孩子命苦,真是命苦……”

澄夜上前拉过她的手,她低头看着他逐渐舒缓的眉眼,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轻声道:“我这身子向来是好不利索的,师兄,阿光又给你添麻烦了。”

她停了一会儿,又道:“雪灾那次昏倒,想来也是忘记了一些事,对不对?师兄,其实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澄夜缓缓松开她的手,将其放回被褥之中。

“别多想,”他说,“别胡思乱想。这段时日我留在昭王府,若有事随时传信。外头那些话也不必放在心上,苏家已然被保章府查办,所有营生暂停,自顾不暇。”

沈隽光抬眸看他:“是王爷的意思?”

澄夜微微颔首:“王爷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眼下苏家营生难以恢复,王爷此前交代你的事,也可暂且搁置,眼下养好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沈隽光心存顾虑,蹙眉问:“可我爹爹那边该如何?”

“王爷自有计划。”澄夜看着她,“你只需安心静养,莫要让沈侍郎与沈夫人再为你忧心。”

见沈隽光没说话,澄夜垂眸稍作思忖,补了一句:“还有我。”

沈隽光骤然抬眼看向他,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目光澄澈炽热,直直落在男人身上。

澄夜被她看得有些许不自在,微微侧首避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方才还在屋中的众人已然退去,房中只剩下二人。

沈隽光屈手抱起身侧瘫软的蜜枣,一把送到了澄夜面前,他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接住了。

蜜枣倒是一点没觉得不自在,熟稔地在他怀中挪了挪身子,寻了个安稳舒适的位置,尾巴扫过他的衣袖,便安安静静蜷着不动。

澄夜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猫,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还很好心地拍了拍它的肚子。

沈隽光却看得有些复杂,这种父慈子孝的场面很是奇怪,毕竟她自称是这肥猫的娘亲。

澄夜这一下午都留在栖棠轩内,她昨日睡了个饱,此刻精神正好,倚在榻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澄夜起初还端坐在桌前,偶尔应上几句,后来耳畔轻柔的絮语逐渐成了背景,睡了过去。

沈隽光说到一半停下,放轻手脚走近,垂眸细细打量。

男人眉眼安静,与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如出一辙,不过眼下一片青黑,难以遮掩。

“原来师兄也会这样。”

她慢慢蹲下,生怕自己浓重的气息惊扰了他,烛火下的男人眉眼舒展,轮廓干净利落,愈发清俊动人。

沈隽光看得失神,伸出一指在他纤长的睫毛上缓缓划过。指腹刚贴上,男人便极轻地颤了颤,她心跳微乱,却依旧舍不得移开目光,顺着他舒展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一路细细描摹至棱角分明的下颌。

她此刻才发觉,原来澄夜生得这样好看,风骨天成,远胜那日游园所见的所有世家子弟。若他生在世家,想来登门求亲的贵女定会踏破门槛。

想到这里,沈隽光又觉得有些可惜,可惜这样一个人被埋没在深山之中,终年无伴。

澄夜一只手垂在桌侧,她望着那只手,犹豫片刻,鬼使神差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许是常年接触药材,他的手较为粗糙,指腹还有些老茧。

沈隽光鼓起勇气,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指尖,下一瞬,原本昏睡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指尖回勾,顺势将她的小指牢牢握在掌心,稳稳扣住。

沈隽光整个人僵在原地,试着动了动却无济于事,想用力挣脱又怕惊醒他,落得个当场被抓的窘迫境地。

她低着头,仔细计算着自己从抽手到飞奔回床上的时间,刚暗自下定决心抬眸,便直直撞进一双明净的眼眸里。

沈隽光心头一惊,整个人往后一倒,稳稳跌坐在了地上。

澄夜微微眯起眼,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半点睡意无存。

她忙红着脸起身,拍了拍衣摆,小声嘟囔:“师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男人单手撑着脑袋,颇有昭王平日放浪的风范,勾着眉眼,与在青禁台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我怎样?我睡的好好的,是谁趁我睡着暗自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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