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居。

李三山的三山。

……

连晓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又缓缓转头,看向沈佩安。

二人四目相接,沈佩安猜出她心中所想,主动道:“这院子一直叫这个名字。庭前叠了三座石山,祖父便取了这个名字。”

连晓雾一怔。

她下意识往院里看去。

溪水绕着三座青灰假山流过,石缝里钻出几丛嫩草,水上落着细碎的日光。

原来如此。

原来李三山这个名字,也是从这里拿走的。

她曾经一笔一画教他写过,在替他新做的衣裳内侧绣过,也曾在无数个夜里黏黏糊糊喊过。

可对沈佩安而言,不过是自家院子上头,随手便能取下来的两个字。

……

“夫人?”

连晓雾回过神,沈佩安立在几步之外,侧身等着她。

她压下心头闷意提步跟上,笑道:“挺好,原来是个院名,之后就不用费心去在乎了。”

沈佩安走在她身侧,过了片刻,才回道:“贱名罢了,谈何在乎。”

即便再强装不在意,亲耳听到他这般贬低李三山,连晓雾难免喉头发紧,终究是没忍住侧目瞧了一眼沈佩安。

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一点儿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方才还算徐缓的脚步,悄然快了些许。

-

三山居屋里头比外面还精致不少。

寝屋宽敞,屏风后放着浴桶,窗前摆着书案。最里侧,一张架子床占去大半面墙,床柱雕花,帷帐柔软,连脚踏都铺了厚厚的绒毯。

可屋子里的床,只有一张。

她不羞不恼,抱起自己的包裹,直直走向架子床。

“我睡这里。”

沈佩安扫了她一眼,自行从柜中取出一床薄被,放到了床对面的长榻上。

待他铺好被褥,回头与她四目相接时,似乎才想起来什么,眨了眨眼,忽道:“之后我差人在房中间加一个屏风。”

连晓雾顿住了。

她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

譬如,他们不过是假夫妻;譬如,先前答应合作时,可没有连床榻也一并答应出去。

没想到,如今全都用不上了。

沈佩安倒是想和她分得远远的。

她心中略有不快,却又难以言明,于是抱起双臂,抱怨道:“你家里人很不喜欢我。”

沈佩安垂眸拆起护腕:“他们与你不熟。”

“所以熟了就会喜欢?”

“未必。”

“……”

连晓雾瞪他。

沈佩安终于抬起头,瞧见她气鼓鼓的脸,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他们也不喜欢我,你不是看见了?”

连晓雾一噎。

倒也是。

这么一想,好像又没那么值得生气了。

她脱鞋上床,将被褥一掀,整个人钻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床铺柔软,褥子上有晒过日头的暖意。

连晓雾吸了一口,整个人柔软不少,心里那点疑惑也不自觉脱口而出。

“……可沈家人为什么不喜欢你?我家里要是出个你这样的,我都要烧高香供着……”

沈佩安没回答,拆护腕的手顿了顿。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响起护腕落在桌上的声音。

连晓雾闭上眼,本想歇息一会儿,可不知为何,耳朵总不自觉追着另一人的动静。

他走到了窗边。

他倒了一杯水。

他似乎翻开了一本书。

每听清一道声音,她便放松一点。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紧紧抓着被角的手,已经悄然松开了。

睡过去前,她迷迷糊糊看到沈佩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

第二日,连晓雾睁眼时,愣了片刻。

她还没习惯住在沈府,更没习惯自己竟然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堪称神清气爽,她坐起身,发现对面长榻上被褥叠得整齐,沈佩安已经不在了。

昨日她睡得早,也不知他有没有在这屋里睡下。

没来得及细想,屋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圆脸侍女捧着衣裳走了进来。

“夫人,公子一早被宫里的人请走了,特意嘱咐奴婢,等夫人醒了再来伺候。”

连晓雾刚松了口气,便听侍女又道:“主母那边也遣人来问了,请夫人梳洗后过去用早膳。”

她脸上表情瞬间垮了,可既然答应了与沈佩安扮夫妻,这分内之事她不得不做好。

长叹一口气,连晓雾认命地下床洗漱,很快跟着侍女到了主母居处。

方一踏进去,位上几位言笑晏晏的女眷便止住了话头,神色各异地看向她。

连晓雾心知自己在这里不讨喜,便学着沈佩安的嘱托,行了一礼,大大方方道:“主母晨安,各位姐姐们晨安。”

主母坐在上首,没有抬头,只用汤匙碰在碗沿,发出轻轻一响。

“吃饭。”

连晓雾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这句话立刻入座拿起筷子,夹向面前那碟蒸饺。

或许是姿态太过殷切,桌上其他女眷都看得一愣,面面相觑。

一妇人讪笑一声,道:“弟妹从前在乡下,想必没见过这些做法。这蒸饺是虾仁馅的,你慢些吃,别噎着。”

连晓雾循声回头,见那夫人发髻梳得极紧,约莫三十出头,面上笑意揶揄。

是她的二嫂。

连晓雾察觉到她的敌意,一口将蒸饺吞下,挑眉道:“噎不着,我又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

二嫂瞪了她一眼,不再开口。

席间陷入沉默,偶有连晓雾碗筷碰撞之声响起。

片刻后,主母忽道:“你与岐川二人成亲两载有余了?”

顾及着自己将军夫人的身份,她放下筷子,乖巧微笑道:“是。”

主母抚摸着身侧龙杖,浑浊目光扫过她:“如今你们回到沈府稳定下来,也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连晓雾笑容僵在脸上。

孩子。

她和沈佩安曾经要过孩子。

没来由地,她想起那日去往观音庙求子的马车上,沈佩安搂着她,二人谈天说地,畅想着未来院子的装点。

她努力回忆着沈佩安说起这些谎话时的表情,可越是努力记忆就越是模糊,到最后,胃里居然泛出些又苦又酸的烧灼感。

像又灌下了一碗却春散。

这样的酸苦,她尝过,沈佩安也尝过。

二嫂见她面色难看,笑着追问:“莫不是弟妹身子还有什么不妥,不便同我们说?”

连晓雾回过神,一桌人都在看她。

看她的脸,看她握筷子的手,再看她平坦的小腹。

像是桌上多了一道菜,人人都能拿筷子翻一翻,看看里面究竟放了什么,又是何种奇妙滋味。

她忽然没了胃口,也懒得再粉饰太平。

她抬眸,语气锋利不少:“既然二嫂也知道不便,那便不要说了。”

二嫂笑容凝固,主母也沉了几分神色,“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岐川身上担着沈家的香火,你既嫁进来了,便该知道轻重。”

“可这种事,您同我一个人说,也没用吧?”

连晓雾坐得端正,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

“岐川今日不在,不如等他回来,您再一道嘱咐。总不能我在这里应下,回去自己想办法。”

二嫂手里的汤匙掉回碗里,叮当一声,格外清脆。

连晓雾转头:“二嫂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你……这等话,怎好拿到桌面上说!”

“不是您先问的?”

她眨了眨眼。

二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没说出下文。

主母将碗往前一推:“罢了。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

连晓雾从善如流,立刻起身。

“多谢母亲体谅。”

她刚想告退,却听主母淡淡道:“这几日让赵妈妈去你院里伺候。她年纪大了,见过的事情多,也好帮你调养身子。”

门边,一名穿褐色衣裙的老妇应声而出。

连晓雾看过去。

那赵妈妈朝她欠了欠身,笑得十分周全。

“老奴晚些便带着铺盖过去。”

-

沈佩安回来时,连晓雾正在院子里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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