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子嗣
三山居。
李三山的三山。
……
连晓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又缓缓转头,看向沈佩安。
二人四目相接,沈佩安猜出她心中所想,主动道:“这院子一直叫这个名字。庭前叠了三座石山,祖父便取了这个名字。”
连晓雾一怔。
她下意识往院里看去。
溪水绕着三座青灰假山流过,石缝里钻出几丛嫩草,水上落着细碎的日光。
原来如此。
原来李三山这个名字,也是从这里拿走的。
她曾经一笔一画教他写过,在替他新做的衣裳内侧绣过,也曾在无数个夜里黏黏糊糊喊过。
可对沈佩安而言,不过是自家院子上头,随手便能取下来的两个字。
……
“夫人?”
连晓雾回过神,沈佩安立在几步之外,侧身等着她。
她压下心头闷意提步跟上,笑道:“挺好,原来是个院名,之后就不用费心去在乎了。”
沈佩安走在她身侧,过了片刻,才回道:“贱名罢了,谈何在乎。”
即便再强装不在意,亲耳听到他这般贬低李三山,连晓雾难免喉头发紧,终究是没忍住侧目瞧了一眼沈佩安。
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一点儿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方才还算徐缓的脚步,悄然快了些许。
-
三山居屋里头比外面还精致不少。
寝屋宽敞,屏风后放着浴桶,窗前摆着书案。最里侧,一张架子床占去大半面墙,床柱雕花,帷帐柔软,连脚踏都铺了厚厚的绒毯。
可屋子里的床,只有一张。
她不羞不恼,抱起自己的包裹,直直走向架子床。
“我睡这里。”
沈佩安扫了她一眼,自行从柜中取出一床薄被,放到了床对面的长榻上。
待他铺好被褥,回头与她四目相接时,似乎才想起来什么,眨了眨眼,忽道:“之后我差人在房中间加一个屏风。”
连晓雾顿住了。
她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
譬如,他们不过是假夫妻;譬如,先前答应合作时,可没有连床榻也一并答应出去。
没想到,如今全都用不上了。
沈佩安倒是想和她分得远远的。
她心中略有不快,却又难以言明,于是抱起双臂,抱怨道:“你家里人很不喜欢我。”
沈佩安垂眸拆起护腕:“他们与你不熟。”
“所以熟了就会喜欢?”
“未必。”
“……”
连晓雾瞪他。
沈佩安终于抬起头,瞧见她气鼓鼓的脸,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他们也不喜欢我,你不是看见了?”
连晓雾一噎。
倒也是。
这么一想,好像又没那么值得生气了。
她脱鞋上床,将被褥一掀,整个人钻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床铺柔软,褥子上有晒过日头的暖意。
连晓雾吸了一口,整个人柔软不少,心里那点疑惑也不自觉脱口而出。
“……可沈家人为什么不喜欢你?我家里要是出个你这样的,我都要烧高香供着……”
沈佩安没回答,拆护腕的手顿了顿。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响起护腕落在桌上的声音。
连晓雾闭上眼,本想歇息一会儿,可不知为何,耳朵总不自觉追着另一人的动静。
他走到了窗边。
他倒了一杯水。
他似乎翻开了一本书。
每听清一道声音,她便放松一点。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紧紧抓着被角的手,已经悄然松开了。
睡过去前,她迷迷糊糊看到沈佩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
第二日,连晓雾睁眼时,愣了片刻。
她还没习惯住在沈府,更没习惯自己竟然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堪称神清气爽,她坐起身,发现对面长榻上被褥叠得整齐,沈佩安已经不在了。
昨日她睡得早,也不知他有没有在这屋里睡下。
没来得及细想,屋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圆脸侍女捧着衣裳走了进来。
“夫人,公子一早被宫里的人请走了,特意嘱咐奴婢,等夫人醒了再来伺候。”
连晓雾刚松了口气,便听侍女又道:“主母那边也遣人来问了,请夫人梳洗后过去用早膳。”
她脸上表情瞬间垮了,可既然答应了与沈佩安扮夫妻,这分内之事她不得不做好。
长叹一口气,连晓雾认命地下床洗漱,很快跟着侍女到了主母居处。
方一踏进去,位上几位言笑晏晏的女眷便止住了话头,神色各异地看向她。
连晓雾心知自己在这里不讨喜,便学着沈佩安的嘱托,行了一礼,大大方方道:“主母晨安,各位姐姐们晨安。”
主母坐在上首,没有抬头,只用汤匙碰在碗沿,发出轻轻一响。
“吃饭。”
连晓雾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这句话立刻入座拿起筷子,夹向面前那碟蒸饺。
或许是姿态太过殷切,桌上其他女眷都看得一愣,面面相觑。
一妇人讪笑一声,道:“弟妹从前在乡下,想必没见过这些做法。这蒸饺是虾仁馅的,你慢些吃,别噎着。”
连晓雾循声回头,见那夫人发髻梳得极紧,约莫三十出头,面上笑意揶揄。
是她的二嫂。
连晓雾察觉到她的敌意,一口将蒸饺吞下,挑眉道:“噎不着,我又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
二嫂瞪了她一眼,不再开口。
席间陷入沉默,偶有连晓雾碗筷碰撞之声响起。
片刻后,主母忽道:“你与岐川二人成亲两载有余了?”
顾及着自己将军夫人的身份,她放下筷子,乖巧微笑道:“是。”
主母抚摸着身侧龙杖,浑浊目光扫过她:“如今你们回到沈府稳定下来,也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连晓雾笑容僵在脸上。
孩子。
她和沈佩安曾经要过孩子。
没来由地,她想起那日去往观音庙求子的马车上,沈佩安搂着她,二人谈天说地,畅想着未来院子的装点。
她努力回忆着沈佩安说起这些谎话时的表情,可越是努力记忆就越是模糊,到最后,胃里居然泛出些又苦又酸的烧灼感。
像又灌下了一碗却春散。
这样的酸苦,她尝过,沈佩安也尝过。
二嫂见她面色难看,笑着追问:“莫不是弟妹身子还有什么不妥,不便同我们说?”
连晓雾回过神,一桌人都在看她。
看她的脸,看她握筷子的手,再看她平坦的小腹。
像是桌上多了一道菜,人人都能拿筷子翻一翻,看看里面究竟放了什么,又是何种奇妙滋味。
她忽然没了胃口,也懒得再粉饰太平。
她抬眸,语气锋利不少:“既然二嫂也知道不便,那便不要说了。”
二嫂笑容凝固,主母也沉了几分神色,“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岐川身上担着沈家的香火,你既嫁进来了,便该知道轻重。”
“可这种事,您同我一个人说,也没用吧?”
连晓雾坐得端正,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
“岐川今日不在,不如等他回来,您再一道嘱咐。总不能我在这里应下,回去自己想办法。”
二嫂手里的汤匙掉回碗里,叮当一声,格外清脆。
连晓雾转头:“二嫂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你……这等话,怎好拿到桌面上说!”
“不是您先问的?”
她眨了眨眼。
二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没说出下文。
主母将碗往前一推:“罢了。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
连晓雾从善如流,立刻起身。
“多谢母亲体谅。”
她刚想告退,却听主母淡淡道:“这几日让赵妈妈去你院里伺候。她年纪大了,见过的事情多,也好帮你调养身子。”
门边,一名穿褐色衣裙的老妇应声而出。
连晓雾看过去。
那赵妈妈朝她欠了欠身,笑得十分周全。
“老奴晚些便带着铺盖过去。”
-
沈佩安回来时,连晓雾正在院子里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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