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芙蓉城在下雨。

一楼大厅放着一个自鸣钟摆钟,整点打鸣一次。琬容睡得轻,不知道哪次钟声把自己吵醒了。她后来离开芙蓉大戏院,还总觉得时不时听见个钟声。一醒来,听见外边淅淅沥沥的雨。这是小雨。琬容睁着眼睛,仔细听落雨的声音,窸窸窣窣,房顶的朱红瓦有些声响,像小玻璃珠砸到上面。听了一会儿,雨下得急了,她忽然想起外边阳台上晒着衣服,阑干上还搭着几方手帕呢。她想要起来收衣服,但手肘撑在垫被上,侧着身子看外面的天色时,只有灰蓝的天——睡觉时谁都忘了拉窗帘,满窗的灰蓝的天,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房屋寂静地矗立在凌晨的雨中。玻璃窗也模糊了,映着街上昏黄的路灯的光。东一点西一点的灯火,单独的,连成一面的,衬着贴在窗上的大红喜字。那喜字越发地大了,几乎是砸向人这边,晕着人的眼睛。她又睡下去了。

等琬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到早上八点了,戏院里没人还睡着。

红玉正在换衣服、找首饰,众人围着她不住地换搭配。

抱翠闲着,见琬容醒了,轻轻踢了她的腿一脚,笑道:“好,我们小姑奶奶可算醒了。再不醒,连你一起送上花轿去,送去给红玉姊做贴身丫鬟。”

琬容红着脸,一面跪在地上收拾铺盖,一面嗫嚅道:“不知道怎么就睡迟了。”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了抱翠一眼,轻声抱怨道:“抱翠姊怎么不叫我?”

抱翠笑起来,哼道:“还问上我了?你自个儿跟个小狗似的睡不醒,还赖上我了?”

“不是。”琬容应了声,将卷好的被子枕头一块拿到衣柜去。

“搬得动吗?今天睡多了便力气大了?”抱翠抱了面上的枕头被子,比琬容先一步到衣柜边,一面放下,一面拿了琬容手上的。

手上忽地一轻,连着琬容的心也轻了一下,她挪着小步子蹭到抱翠身边,仍是低低地应一声:“嗯。”

旁边的红玉笑道:“快去洗漱。”

“嗳,好。”琬容便出去了。

琬容在楼梯上嗒嗒嗒的走,走一步就高兴一些,心里雀跃得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整个芙蓉大戏院热热闹闹的,每个人都在忙着,搬花盆、摆桌子,连瓶子都要摆好久,生怕哪里歪了一点让新娘子不满意似的。又因为戏院里女人居多,今天是办喜事,这会儿说起话来轻声软语,落在耳朵里软糯糯的,让人忍不住停在边上细细地听她们说话。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是家国大义、不是股票涨跌,也无关三纲伦理,只是没意义的小话。这很像过年。而琬容这个小孩子一点也不忧愁,只等着换了新衣服在人群里闹。

李妈妈带着红玉给芙蓉大戏院的常客们敬酒,弯着眼睛笑道:“同喜!同喜!还得多亏老爷们的照顾!不然她哪有今天的福分?以后还常来往,多多见面!”

这是场半新半旧的婚礼,红玉穿大红霞帔,头上插凤冠长琉璃穗子,脚上一双新做的大红软缎鞋。程老板没穿配套的衣服,他有些年纪了,扮成那样真觉得不体面,头次结婚的新郎官似的。他穿一身铁灰西服,没进来,在外边等着。等会到仁爱大饭店摆酒席,程老板坐车子,红玉坐一顶半新的轿子。

李妈妈欢天喜地地送红玉出门,嫁亲生女儿似的。

到了轿子边,女傧相高声喊:“新娘子上轿!”

李妈妈婆娑着眼睛,拉着红玉的手道:“你出去就做人家的妻子了,不比在戏院里头有我管着你,万事都要你亲力亲为的。虽然也不缺丫鬟服侍,到底记着点为人妻的本分,不要太娇气了,要懂得忍让付出,别让程老板错看了你!外边那些人就等着看我们戏院的笑话呢!你要替我们争口气!”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长个,脸是窄窄的小长脸,攒一个高发髻,头发没扎成一圈圈的样式盘上去,而是黑蛇似的搭在脖颈处。眉毛描得长长的,吊梢眼,浓妆打扮,嘴角常堆着笑。穿一身浓绿底黑绣花袄,下边系一条银红纱裙,踩玄色绣花软缎鞋。她看着有些老,白皙的脸上手上有些褐色淡斑,虽然还细嫩,究竟是苍老的白嫩,一看便知道是个中年妇女的皮肤。芙蓉大戏院头一次大张旗鼓地送戏子出嫁,真是前无古人,她攒着一口气叫人知道她的厉害呢!再说,这头一个没做好,后头再想来一个便不能够了。

红玉也是一双泪眼,笑道:“我都知道。李妈妈你养育我们,我们便做亲生女儿似的,不敢不记住你的话。”

两对泪眼之中,两厢嘱咐之间,过去十多年的龃龉难堪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李妈妈狠声道:“你去吧!出了芙蓉大戏院的人,再也不要回来了!往前去吧!”她松了红玉的手,看傧相扶她进去。

女傧相大声道:“起轿!”

前后四个轿夫一齐用力,轿子悬空了。前头的乐手打镲、敲鼓、吹唢呐,欢欢喜喜地奏起来。一时,送亲的队伍洋洋得意地摆动起来,往仁爱大饭店的方向去了。

红玉掀开小窗帘子往回看,琬容正笑着对上她的眼睛,红玉便淡淡地笑了笑。琬容在笑里觉得甜蜜欢喜。

红玉却全然不同,她想起李妈妈对她说的:“你年纪不小了!这个再看不上,只怕你一辈子待在戏院里头。你老了待在戏院里做什么呢?谁养你一辈子?你靠我?我也怕老!从前多少老爷少爷要娶你回去,你只看不上,蹉跎到现在,还不是做姨太太——还是个沉沉浮浮的姨太太,没个定数的!你啊,就是不认命!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的命——就是个做姨太太的命!你还想做人家的正房太太呢?没门!那些穷人家倒是愿意娶你做太太,饶是你算得上漂亮,人家还图你那点子积蓄,养得住你吗?”

红玉不想认命的,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戏台上感受的那份力不从心,她想,她是该认命了。——一个吊在木台子上的木偶,吊得久了,颜色旧了、线也旧了。

一早上天阴着,这会儿快中午了,阳光在层层冷灰中透出来了。乐声热热闹闹的不断,傧相路人两面打招呼,都笑吟吟的。

路人问:“嫁新娘子?”

傧相笑道:“嗳,是!去仁爱大饭店!”

路人笑道:“喔,这个饭店好,许多办婚礼的人都到那儿去的。又宽敞又气派!新娘子有福气,恭喜!恭喜!”

傧相答道:“同喜!同喜!”

路人又道:“可是巧,阴了一早上的天,逢着新娘子出门便放晴了,好兆头!”

傧相笑了几声,应道:“可不是!红红火火!”

送亲队伍迤逦前进,热闹得好似游神的队伍,神像端坐在无遮挡的小轿上,红玉则安在这绛纱神龛中。她颠簸在轿子上,听见路人说的话,轻轻掀了一点窗帘子往外看,淡淡的金色光辉笼着这周遭的一切,地面上残留的水洼收束了这金光,微尘世界里的佛光似的。她觉得一切都疮痍了,不禁想到往常唱的《牡丹亭》的戏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明明一切都还像往常一样的,但她的心觉得好孤寂,看见什么便觉得什么都苍老了。

红玉低头喃喃道:“太阳出来了,可是太阳不是我的。”

她不觉得自己是去嫁人,她觉得自己跟祝英台一样,要跳进坟地里去了。

芙蓉大戏院里少了个人,留着一地的狼藉。客人慢慢散了,桌上残着饭菜剩酒,桌子底下一小堆一小堆的鸡骨头猪骨头。安在粉青壁上、楼梯扶手上的绢花也都掉了,一朵一朵落在沾了雨水的水泥地板上——那雨水是外来的客人从外面带进来的。贴在各处玻璃窗上的大红喜字不牢固,这会儿掉了几张下来。好歹是新娘子送出去了,客人也都走了,不然得说一句不吉利的。

琬容一个小孩子,没跟着抱翠等人去饭店喝喜酒,留在戏院里帮忙收拾。

一个同样在收拾的佣人笑道:“红玉姊的命真好!三十来岁了还能从戏院里出嫁,还嫁了个大老板。”

“你觉得这样就好?”旁边有个佣人笑道,一面搬了长板凳放到桌上,又道:“看着实,里边虚。那个程老板,别看在我们面前蛮阔气的样子,还到仁爱大饭店摆酒席,你仔细看看些小处,就是红玉姊坐的那顶轿子,别说自个儿买,就是租一顶别人的也好,半新不旧算什么样子?”

旁人道:“两个浪蹄子,咕噜人家作什么?好歹有个归宿了,管它体面不体面呢!这再不体面,好歹办了场婚礼,也不是三不知地就搬去了。”

刚才那人笑道:“办婚礼算什么?她要是和他登记了才算本事呢。这登记也算不得什么,多少人登记了还养着二奶的?且不论这个,红玉姊自己也是个姨奶奶,哪一天那程老板不待见她了,屁股一抬,那可是上天入地找不回他。算什么归宿?”

旁边两个人都拍手笑道:“原来小蹄子吃醋了?难不成你也要找个归宿?你说她找得不好,只怕你还找不到呢。”

那人气恼了,红着脸道:“我就是找,也不找她这样的归宿!新世界里有新样式,他们按什么旧规矩办婚礼,还抬什么轿子,神神鬼鬼的,我瞧不上!你们就等着,哪天程老板走路了,有她哭的时候。”

旁边的人劝道:“红玉姊是个好性儿的,他瞧不上她,何必大张旗鼓地办婚礼。你没瞧见,李妈妈撮哄得程老板找不着北,定下办婚礼不说,彩礼钱也没少给!你以为这单是红玉姊的事呢?前儿管得他服服帖帖的,不怕后面迷不了他的魂。他多好面子呢,刚刚连进来敬个酒都不肯的,只是在外面站着,以后想甩了红玉姊,难道不管他自个儿的面子了?——这会儿可是全芙蓉城的人都知道了。这请神容易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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