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枝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院里老梅树上不知何时落了只山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枕边一搭,却是空的。

往常照夕总是搁在枕侧的,如今不在了,怎么躺都不得劲。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纸照进来,在眼皮上晃了两下,梅雪枝烦躁地哼了一声,将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一阵,他终究是睡不着了,从榻上爬起来,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带着几分懵懂的倦意。

他踢踏着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正想把扰人清静的山雀赶走,低头却看见了台阶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叠手抄本。

梅雪枝愣了一下,蹲下身翻了翻那叠手抄本。

《归元戒律》,十遍。

字迹工整清秀,撇捺勾画间,竟有八九分像他自己的笔迹。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代笔。

他本以为萧松霁最快也要到两三天才能抄完,没想到天亮就送来了。昨日午后才交代的活,这是一夜没睡?

他虽是末流弟子,好歹也有课业要做,难道就不怕误了自己的差事?

算了,关他什么事。

说起来,大师兄昨日说的是“抄完前不许出门”。既然书已经抄完了,那他自然是可以出门的。既然能出门,那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裴清让把照夕讨回来。

梅雪枝换了一身衣服,这次挑了件更扎眼的。正红织金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髻用赤金冠高高束起,坠着长长的红流苏。

铜镜里映出的少年眉眼明艳,眼尾天生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哪怕刚睡醒,也美得咄咄逼人。

梅雪枝抱着那摞厚厚的手抄本,推门而出,直奔演武场。

太华峰的晨练刚散,山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弟子走过。梅雪枝这一身红衣出来,整个人像一团烧在青山间的火,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小师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小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满脸关切,“小师兄你没事吧?听说昨日白水村那祟挺凶的,你伤着没?”

梅雪枝脚步没停,随口道:“我像是有事的样子?”

“不像不像!”少年连连摇头,挠着后脑勺憨笑,“小师兄威武,那祟肯定是被小师兄一剑斩了。我就知道小师兄最厉害!”

梅雪枝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话,显然很是受用。

又走了一段,路过梅林,一个师妹怀里抱着一只竹编食盒,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小师兄!”

她将食盒打开,里头是一只青瓷碟子,碟上是四块桃花酥,酥皮捏成盛开的桃花模样,花心点着一点胭脂色,精巧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今早刚出炉的。我知道小师兄爱吃甜的,特意多放了冰糖。”她把碟子递过来,眼角弯弯的,“小师兄尝尝?”

梅雪枝正觉得嘴里少了点滋味,低头瞧见那几块桃花酥,眉梢顿时舒展开几分。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豆沙馅细腻香甜,入口绵密,带着淡淡的桃花清香。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点头:“尚可。”

师妹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小师兄喜欢就好!”

梅雪枝抱着抄本,嘴里叼着半块桃花酥,继续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沿途遇到的弟子都会不自觉地看他一眼。

也不怪他们。晨光从松针间漏下,山色青碧如洗,唯独那身红衣鲜妍明丽,像是谁在一卷淡雅山水中,添了一枝灼灼红梅。

他一边走一边吃酥,动作不算斯文,偏偏生得一张漂亮脸,连嘴角沾了酥屑都像点缀。

太华峰的演武场修在北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四周立着青石柱,柱上刻着历代祖师留下的剑痕。

梅雪枝到的时候,场中有十几名弟子正在晨练。

裴清让立于台边,双指并作为剑,随手一点,便挑开了弟子攻来的剑势。

“剑锋太偏,起手慢了半分。”

他手指微转,又指出另一名弟子的破绽。青白长袍随山风轻动,发丝散落几缕,却不减那份冷峻沉稳。

腰间长剑也随之轻晃,赤金剑穗,白玉剑鞘,正是照夕。

这柄剑本该被收进执法堂库房,他却没有封存,而是一直佩在身侧。

梅雪枝抱着手抄本站在演武场边缘,桃花酥的甜味还留在唇齿间。风从山涧吹上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不知怎么忽然乱了。

凭什么把他的剑戴在自己身上,又不是大师兄的东西。

可偏偏看见照夕被他珍重地佩在腰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让他更加不痛快。

梅雪枝大步走上前,将那摞手抄本往裴清让面前一递。

“抄完了,剑还我。”

裴清让垂眸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抄本翻看。

字迹工整清秀,撇捺有度,乍一看确实是梅雪枝的笔迹。但裴清让查了梅雪枝这么多年的课业,他的字可是太熟了。

他沉默了几息,合上手抄本。

“一夜之间抄完十遍?”

梅雪枝面上不动声色,把下巴抬高了半分:“我奋发图强,不行吗。”

然而他的睫毛微微颤动,若非裴清让正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梅雪枝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心虚,还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裴清让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声纵容的叹息。

他没有拆穿。

“戒律抄完了,禁足还没解。照夕我替你保管。七日禁足期满,再来取。”

梅雪枝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你说的是抄完就还!”

“我昨日没说完整,抄戒律是处罚之一,禁足是另一条。两条都满了,才能取回。”

梅雪枝漂亮的眼睛瞪圆了:“你耍赖!”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却耳根红了,只觉得这种词太像小孩子吵架,可那口气咽不下去。

他转头看见演武场边上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十几柄练习用的铁剑。梅雪枝过去随手抽出一柄,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剑尖指向裴清让。

“不用灵力,就凭剑招。我赢了,你把照夕还我。”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纷纷望过来,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练剑。只是剑招一个比一个慢,余光却全落在大师兄和小师兄身上。

裴清让只是看着梅雪枝。

那张因怒意而格外明艳的脸,眉心微微蹙着,鼻尖也轻轻皱起,唇色被晨风吹得更红了些,像沾了一点胭脂。

他发脾气的时候,从来没有多少威慑力。更多时候,只让人觉得这个小少爷又闹了,又倔了,又不肯服软。

裴清让垂眸,看了一眼腰间的照夕。转身走到场边的老梅树前,折下一枝梅枝。

长约三尺,枝头缀着三五朵半开的红梅。

他没有拔剑,只是执着那枝梅,回身横在两人之间。

“来。”

梅雪枝没轻视那枝梅,脚尖一点,人已经欺近。

这一剑纯粹靠的是剑招与身法,梅雪枝的剑法走的是轻灵凌厉的路子,出剑时身形如燕掠水,剑锋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鸣,直取裴清让持梅的右手手腕。

场边有围观弟子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若非练剑多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裴清让侧身,那枝梅从他腕边掠过,花苞擦着剑锋转了半圈。梅枝细弱,却在剑风中纹丝不动,稳稳地停在他指间。

梅雪枝的剑落了空,但他身形不停,剑顺势一转,由突刺变为下劈,剑锋带着劲风直落裴清让肩头。

这一变招快且狠,是他剑法里最得意的一式“照雪”。当初取这个名字,便是想与照夕相配。剑走轻灵,落时却重,如雪压梅枝,看似柔弱,实则千钧。

裴清让抬手,梅枝迎上剑锋。

梅枝的花苞在剑锋上轻轻一颤,像是被风吹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架住了那柄铁剑。枝头的红梅被剑风震落了一朵,飘飘悠悠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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