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归元宗山门外,云海翻涌。
为首的是太华峰大师兄裴清让,一袭青白法袍,落地时剑气收得干净利落,衣摆只轻轻晃了一下。
后头几个内门弟子就没那么从容了。
有人发冠歪了,有人袖子裂了半截,还有人落地时被剑气带得往前踉跄一步,险些撞上山门石柱。
最后一道剑光迟了片刻。
那剑光声势极大,拖着一道赤色尾焰从云海间斜斜掠下,稳稳落在山门前。剑身尚未停稳,剑上的人已经轻盈跃下。
红衣,黑发,金冠。
梅雪枝落地,衣摆被山风卷起,像一团烧在雪色山门前的火。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外袍,以南海鲛纱制成,衣襟与袖口皆饰以细金线,腰间悬着一枚剔透的令牌。
他站稳后,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东倒西歪的师兄弟们,眉梢一挑。
“你们是御剑回来的,还是被风刮回来的?”
几个弟子脸一红,低头拍打身上的尘土。
梅雪枝没再理会他们,他手中的本命灵剑照夕微微震动,剑身上还残留着几滴污血,似乎在表达不满。
梅雪枝屈指在剑身上敲了一下:“行了,又不是没沾过血,矫情。”
照夕被他这一敲,似乎更不乐意了,剑身微光一闪,将残留的污迹震落下来。
梅雪枝看它这副做派,反倒笑了一下,随手将剑往腰间一收。
人到齐了,裴清让收剑入鞘,目光扫过这一群灰头土脸的师弟。
“怎么回事?”
几个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到底还是其中一个老成些的,咳了一声,硬着头皮把经过说了。
他们一行人下山除祟,白水村的祟是除干净了,可中途出了岔子。梅雪枝擅自离了引煞阵,那阵本是要诱出幕后主使的,少了一角镇压,法阵当场崩了,邪气溃散,原本能顺藤摸到的线索,也跟着断了。
“……李师弟见小师兄一人犯险,追过去想拦,”那弟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被溃散的邪气扫中,伤了右臂。”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那一团红色上飘。
梅雪枝正低头整理衣袖,刚发现袖口被邪气划开了一道口子。听见这话,他才慢条斯慢地抬起眼。
眼尾天生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艳色,被山风拂过,眸光流转间,那点红意更显得张扬。
他看了一眼李师弟用布带草草缠住的小臂,唇角懒懒一勾。
“连几缕溃散邪气都躲不开,还想着来拦我。也是不自量力。”
李师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裴清让的眉峰当即沉了下来,向前一步,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连旁边的弟子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梅雪枝。”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看得出已是动了火。
“引煞阵是几人合力才布起来的,线索因你而断。李师弟为你受伤,你便是这样道歉的?”
梅雪枝的睫毛颤了一下,偏开脸,下巴微微扬起,可嘴上却半分不让:“我又没求他来拦,他自己要追,关我什么事。”
“那阵——”
“大师兄!”
打断裴清让的,竟是李师弟自己。
他上前一步,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把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
“是、是我没用。小师兄那一剑,是为了救人。村头有个走丢的孩子,撞进了祟气里。小师兄若不去,那孩子就没了。”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梅雪枝一眼,又立刻低下去。
“是我躲闪不及,被邪气所伤,反倒拖累小师兄分神来护我。若我再强些……便不会断了线索,也不必劳小师兄亲自救人。”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还带了几分愧疚与钦慕。
方才斗法时,那抹鲜红的身影从半空掠下,剑光如练,轻而易举地绞碎了逼近的黑雾。李师弟捂着流血的手臂跌倒在地时,只看到梅雪枝站在满地污秽之中,衣摆翻飞,干净漂亮得像天上的仙人。
被这样的人骂一句“不自量力”,他不仅生不起气,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梅雪枝却觉得这场面比挨训还难捱,语气更冲了:“谁要你替我说话,站都站不稳,倒会逞这个能。”
李师弟却是终于被小师兄正眼瞧了一回,连带着伤口的疼都淡了几分。
裴清让终是没把重话说出口,转向其余人:“都回去吧。受伤的先去医修堂处理伤口,不得耽搁。”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李师弟走在最后,临去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梅雪枝一眼。
那一剑红影掠过祟气,惊艳得叫人忘了害怕。
待众人离开,裴清让重新看向梅雪枝。
“引煞阵是为了引出白水村邪祟背后的操纵者。你不是不知道,三个月前青溪镇也出过同样的祟气,执法堂一直在查。这条线一断,对方便会再次蛰伏。下次现身,不知又是何时。”
梅雪枝垂着眼,指尖勾弄着破裂的袖口。半晌,他扬起下巴:“那孩子被祟气困住,我若不出手,他当场就没命了。大师兄的意思是,线索比人命值钱?”
裴清让何尝不知道其中的轻重。线索断了是事实,可救人一命也是事实。
他不是不通人情的人,若梅是雪枝肯低头认错,他可以从轻处置。
可梅雪枝偏不。
他微微扬起下巴,风吹得金冠轻晃,垂落的红穗拂过脸颊,他随手拨开。一副“你要罚便罚”的模样,半分台阶都不肯下。
“为了救人,你大可同他们说一声。”裴清让语气缓了些,“偏要惹得人替你担心,为你受伤。你觉得无所谓,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李师弟伤的不是手臂,而是丹田?”
梅雪枝嘟囔道:“可他伤的又不是丹田,大师兄未卜先知的本事倒越发厉害了,日后不如去算命。”
裴清让无奈看了他一眼,不再同他争辩:“禁足听雪轩,手抄《归元戒律》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十遍!
梅雪枝瞪大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挑,瞳色在日光下像浸了蜜的琥珀,却因恼怒烧得更亮了。
《归元戒律》抄一遍少说两个时辰,十遍便是二十个时辰,整整抄上三天,手腕都要废了。
“大师兄怎么不罚我把整座藏书阁都抄一遍?!”
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弟子听到忽然提高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觉得这位小师兄发脾气的样子也好看得要命,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又艳又烈,明知带着寒意,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裴清让的视线淡淡扫过去,那几人便打了个哆嗦,齐齐收回目光,脚步匆匆地走远了。
“你若还有余力抄藏书阁,说明罚轻了。”
梅雪枝:“……”
“另外,把剑交出来。”裴清让伸出手,掌心摊开,“禁足期间,不得佩剑。”
这一句比抄书十遍还叫他炸毛,佩剑是剑修的命根子,没收佩剑,简直比当众罚他面壁还难受。
梅雪枝瞪着裴清让伸过来的手,怒意翻涌上来耳根都烧红了。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照夕,连鞘带剑往裴清让脚边一掷。
“给你就是了!”
他甩完这句话,转身就走。红衣在满山的雪白与深翠中格外醒目,像一道流火,一路烧上了山门。
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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