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默。

燕朝婴饶有兴致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明姝,眉梢微挑,语调幽深:“你不愿意?”

明姝回以假笑:“怎么会呢,公子。”

脸涂黑后,笑起来牙齿便显得格外白皙整洁,在昏暗的烛光内似泛着流光,让人不自觉地盯着看。

封乐盯了一阵儿,发觉冒昧,挪开视线道:“管事那边我已让人打过招呼,不必忧心,白日辰时至申时上工,晚间便可回屋歇息。”

明姝记得他,燕朝婴身边的内侍,两年前秋猎时骑着矮脚马,像条小尾巴跟不上却又甩不掉,短短两年过去,个头竟蹿得那么高了。

“我……奴只会粗活,恐碍了贵人的眼。”明姝学着同侪说话的腔调,婉拒道。

“无妨。”燕朝婴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红衣半敞,发丝搭在肩头与右耳坠下的流速耳挂缠在一起,慵懒矜贵,宛如精怪化人,“开始吧。”

开始什么?

明姝瞳内满是茫然,不解地看着燕朝婴。

“啧。”燕朝婴不耐烦地敲了下扶手,瞥了眼封乐,“告诉她。”

凛冬之际,封乐擦了下额上的汗,肉笑皮不笑地提醒明姝:“地板落了些灰,劳烦姑娘擦拭干净。”

闻言,明姝垂眸看向一尘不染的地板,干净到看到了自己的脸,若说脏,也就是她脚底下踩着的这一块儿。

作为船上的侍婢,随身携带抹布是基本功,她从腰间掏出灰色抹布蹲下擦拭自己的脚印,然后一步步后退,眼瞧着就要离开房间。

封乐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从兴致盎然到面无表情,屋内的空气凝滞到令人窒息,他赶忙叫住已然擦到门口,准备开门就走的人。

“容姑娘,您要去哪儿,还未到申时。”

容可儿是小姑娘的名字,明姝顶了她的岗,用的自然也是她的身份。

她松开楠木门,瞪了封乐一眼。

面试完了,不得第二天上岗,哪有当场干活的。

“擦好了。”她无奈站起身,不顾自己脏兮兮的鞋底,重新走到软榻前,趁机多踩了几脚燕朝婴的绒毛毯子,“贵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燕朝婴看着黑乎乎的脚印子没说话。

封乐也不敢随便使唤人,空气安静的落针可闻。

候在屋内的宫女脑袋一个比一个低,恨不得当场消失,免得殿下砍人时,连带着把自己也砍了。

明姝等了片刻,等到了沉默。

抬眼看去,青年懒洋洋地侧躺在软榻里,眼睫半垂,似乎在出神,她的目光顺着鼻梁下滑,定在脖间,喉结正下方有一颗颜色鲜艳的红痣。

点缀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极漂亮。

“脏了。”燕朝婴语调极平静,掀开眼皮,眸色幽幽地看向明姝,“要么跪在地上舔干净,要么一块一块地从窗口出去喂鳄鱼。”

意料之内的,他在女人脸上看见了震惊和惧怕,唇角缓缓扬起:“选一个。”

明姝:“……”

礼貌微笑,一个也不选。

空气再度凝固。

候在一旁的封乐顶着巨大的压力,凑到燕朝婴身边耳语:“殿下,您想想裴将军手里的虎符。”

对燕朝婴而言,明姝目前的价值约等于半块虎符,若没有此物,明姝甚至踏不上上层,在甲板时就会被宫女推进河流,被鱼群分食殆尽。

燕朝婴冷笑:“我缺他那点东西?”

封乐硬着头皮强撑:“自然不缺,不过有明夫人在,省去诸多麻烦。”

申时已至。

明姝安然无恙地离开上层,一步步从阶梯走到转弯口,那股几乎要灼伤后背的目光才消失不见。

她偏头看了眼合拢的舱房门,轻呼出一口气,手撑着墙面,后知后觉腿软得厉害。

差点进鱼肚子里。

原文中燕朝婴作为作者钦定的反派一号,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从开头到结尾锲而不舍地跟裴照作对,朝野到边境,两人斗得天昏地暗,将京州的水搅成一摊烂泥。

明家是五皇子党羽,裴照与她成亲,自然被归入一脉,燕朝婴想压着五皇子,坐上储君之位,裴照就是最大的阻碍。

不过两人争来斗去,燕朝婴一直没对她下过手,似乎不屑于把手伸到后院。

只在文末即将大结局时,拖着一身重伤,坐在轮椅里,朝在牢房内受尽折磨的明家老小,讥讽嘲笑,具体说了什么她不太记得了,依稀是些文绉绉且难听的话,将父亲和兄长气得够呛。

反派二号是七皇子,今年十四岁,母亲是九嫔之一,上头有六个哥哥,全死完了也轮不到他当太子。

但他偏生要在里头插一脚,平日里装的兄友弟恭,天真无害,私下烟酒不忌,青楼常客,妥妥的一个精神小伙。

明家出事,除去被宋千凝做局的原因,还有一小部分是他个搅屎棍在里面瞎搅屎,才会让父亲连辩解的机会都不剩。

明姝思来想去,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算,都与燕朝婴无冤无仇,不至于认出她,还要她性命。

所以他真的只是想找个侍婢擦地板?

满足他的恶趣味?

“中层癸字房。”帮厨呼喊的声音在乌泱泱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明姝猛地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游荡到了厨房门口。

一位侍婢刚要去接帮厨手里的托盘,明姝眼疾手快地抢过托盘,笑道:“我来吧。”

终于等到田黄的送餐请求,功夫不负有心人。

只要有耐心,没有做不掉的人!

明姝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掏出拇指大小的药包,均匀地撒到每盘菜上,等粉末溶解到完全看不出来,马不停蹄地送进癸字房客舱。

人不在。

田黄住的单人舱,狭小逼仄,靠墙是简约的木板床,床头有一张小桌,搁着茶壶和包袱,似乎是从某个房间隔出来的串串房,连窗户都没有。

明姝放下托盘,无意间瞄见枕头底下的纸张露了边角。

她掀开枕头,里面是一封摊开的信件,纸张下半部分空空荡荡,似乎尚未写完。

大意是安王戒备森严,他几欲潜入上层皆失败,暂且不知夫人被关在哪间舱房,并许诺一定会救出夫人,即刻回京。

明姝看完人傻了。

什么叫夫人被关在舱房?!

裴照除了她还有别的夫人?短短十天,难不成他就已排除万难,同廖氏和明家翻脸,不顾礼义廉耻,娶了宋千凝?

反派绑架宋千凝干什么。

剧情是这么写的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烦。

她到底为什么没有全文背诵。

“吱嘎。”门被推开,明姝吓得肩膀抖了下,反应极快地拿起枕头拍打灰尘,然后放回原位,褥子铺得整整齐齐,装作刚收拾完客舱的恭敬模样。

颔首低眉,行礼告退。

经过她这些天不要命的试探,田黄根本认不出她,两只鼻孔朝天,眼睛压根没往下挪过。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两人擦肩时,田黄心底涌起怪异感,终于低头审视矮小瘦弱到只有他肩膀高的黄黑的女人,眉心蹙起:“你户籍是何地。”

明姝:“……许是送膳时,曾有过照面。”

她说完便走,毫不停留,甚至贴心地替田黄掩上房门。

路过的管事瞧见这一幕深感欣慰。

明姝一路小跑着去房间找东野仪,推开门就见少女坐在窗口,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耷拉着,高马尾束在脑后,发间是一条墨绿色的发带,身袭玄衣,肆意散漫,仿佛江湖剑客。

剑客在对月磨刀。

“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令人牙酸脸疼。

“你在干嘛?”

听见明姝的声音,少女眼眸倏地亮起:“我准备去上层做掉贵人,你回来是不是就不用做了?”

她从窗台跳下来,蹦蹦跳跳到明姝身边,裙摆绕着扫了一圈:“上层守卫森严,我不太打得过,幸好你回来了。”

不用打输,挨骂又挨刀子了!

“……”明姝跑得急,有些气虚:“先弄田黄,我刚把下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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