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师的话让岑晴想到了余素月。

之前她回吴家,虽然气氛和乐,但余素月直到她不太喜欢人多应酬,和吴家人接触能少就少。这也是余素月矛盾的地方,她一面希望岑晴能尽快融入吴家,但看到岑晴的逃避,又会明里暗里的由着她,不让她难堪。

郑时珣带女朋友回来,亲戚朋友难免起哄,胡老师也是怕她不自在,才开口把她叫来厨房。

厨房油烟重地,客人都聚在客厅凑牌桌,的确没人进来凑热闹,岑晴透过厨房门的玻璃看出去,见郑时珣正在帮忙泡茶待客,和长辈说话聊天。胡老师见状,以为她想出去。

岑晴摇头,她其实挺不擅长应对一堆亲戚的场面,时候往往变得格外安静,郑时珣比她强多了。

胡老师也透过玻璃往外看,笑了笑:“你就别夸他了,以前他也做不来。”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收拾食材,岑晴跟过来,可有可无的打着下手,和胡老师闲话。

“您这话我相信,他以前可没这么会来事儿。”岑晴聊起郑时珣上学时候的样子,语气三分抱怨七分吐槽,总之就是一点不讨人喜欢。

胡老师听的发笑,笑着笑着,又问了岑晴之前那个问题:“那你是喜欢他以前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

岑晴把一截青菜撇成三段,反问:“那您呢?”

胡老师:“他觉得怎么样好,都随他。”

没一会儿,郑时珣进来厨房帮忙,他把岑晴拉到一边:“别在这碍事,去房间休息。”

他对厨房显然比岑晴更熟悉,厨房站三个人确实有点转不开,刚好岑晴来了个工作电话,便溜出厨房,避开外面的热闹,去了郑时珣的房间。

饭做好的时候,郑时珣过来叫她。岑晴觉得他的房间过于简洁,问他以前的东西是不是都扔了,郑时珣拉着她出去:“重新的时候在阳台加了收纳,东西都收在那边。”

吃饭的时候,话题毫无意外的围绕在郑时珣和岑晴之间,岑晴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家长里短的氛围,但有胡老师和郑时珣护着,亲戚们慢慢品出味儿来,也就没再逮着岑晴问长问短。

席间,姨妈忽然另起话题,问起郑时珣在江夷开公司的事,她说出口的时候,胡老师都愣了一下,问她哪里听说的,姨妈一指女儿,“小萱说的呀。”

向萱今天本来就很低调,这会儿被亲妈一指,整颗脑袋都要埋到碗里了。

岑晴吃着饭,悄悄瞄一眼郑时珣,他倒是淡定:“不是,一个朋友来创业,帮了点忙,也投了点钱。”管理和技术都不是他主要负责,顶多算个投资人。

“那还不是一样,”姨妈坚持己见,对着郑时珣一顿夸,什么孝顺、懂事,读书的时候就厉害,现在出了社会也有本事,北京江夷都当老板,以后肯定越做越大。

郑时珣对这些吹捧照单全收,可就是不接茬,等姨妈话全部说完,终于扭扭捏捏道出真意。

“小珣,你是有本事的,不像我们家小萱,都这么大人了还没有定性,几份工作都干的没水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就业环境也不好,她这个脑子,去外地只会被人骗,还是留在江夷好,你现在也是大老板了,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位置,可以让她试试的?”

姨妈只顾着抛话,丝毫不管旁边的向萱快把她衣角扯烂了,“妈,你先吃饭行不行。”

姨妈朝她投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又笑着看向郑时珣:“小珣,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指望小萱赚大钱跟你一样有本事,只要有个稳定的工作,朝九晚五的,能交个社保,让她填饱肚子就行。”

大概见郑时珣一直没回应,其他亲戚也跟着帮腔,无非是开公司总要招人,找外面的人不如找自家人,知根知底。

眼看着胡老师都要坐不住了,郑时珣终于开口:“工作室目前还是起步阶段,规模不大,负责人自带团队,等到有扩招需求的时候,我可以给小萱做个内推,走正常招聘流程就行。”

姨妈问:“那得多久啊?”

郑时珣:“不太确定,快的话一两年。”

“……”姨妈讪讪一笑,后面就揭过了这个话题。

岑晴和胡老师对了一眼,胡老师给她夹了块排骨:“吃饭吧。”

饭后,亲戚们坐着喝了会儿茶就先后离开,家里总算安静下来,郑时珣让胡老师和岑晴在客厅休息,自己去了厨房收拾。

“小晴,”胡老师对今天的事情仍感抱歉:“不好意思,家里亲戚比较爱凑热闹,知道你要来,就都想来看看你,你别太在意。以后我肯定问清楚再叫你们回来。”

“这有什么,就是吃个饭嘛。”岑晴今天一直被护着,没感觉哪里不自在。

胡老师闻言,略松口气,但还有件事让她记挂:“小珣的姨妈就是想什么说什么,但都是在为儿女操心,你跟小珣在一起的时间多,他现在也听你的。小萱工作的事,要是有合适的,可以介绍介绍,要是没有,也不用特地操心,我会去跟他姨妈说的。”

郑时珣很快收拾完出来,胡老师便没再打扰两个小情侣,回房自己忙工作。

闲着也是闲着,郑时珣带岑晴去阳台的储物柜翻看以前的东西。

家里重装过一次,他上学时候的东西都扔的差不多,没留多少,岑晴眼尖的看到一幅用相框裱起来的拼图画:“这副图你拼好了?”

郑时珣抽出来,画框还是干净的,他表情很淡:“忘了。”

岑晴斜他一眼,把画框扔回给他:“我就多余帮你。”

郑时珣:“再大声点,把胡老师招出来。”

岑晴:“你吓我啊。”

郑时珣笑了笑,把画放回储物柜,拉着她进了房间。

上学那会儿,岑晴周日都会去郑时珣家里补课,有一次她来,发现他房间摆着一副拼图画,才拼了五分之一左右,后来她每次去都会瞄一眼,意外地发现这拼图拼的很慢。

岑晴有点好奇,郑时珣的专注力和脑子没的说,也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怎么一个拼图画会用那么久的时间。

没多久,郑时珣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差,在学校碰到总一副臭脸,比起平常高傲冷淡的调调还要疏离三分。人在学校,岑晴也不好问他怎么了,本来以为他这个样子大概也没心情继续补习,谁知道一切照旧。

等她再去他家里的时候,发现那副拼图画已经不见了,她鼓起勇气问他,结果被告知,那幅画因为放了太久,不知道是上学时候开了窗被风吹掉,还是胡老师收拾房间的时候没留意弄掉,右下角位置缺了拼片,已经没法拼完,他收起来了。

他心情不好,也是因为这个。

这副拼图是郑伯睿带回来的礼物,他想和郑伯睿一起拼这副图,可是郑伯睿回来的次数和待的时间都太少,这幅图的完成进度也跟着放缓,结果还没拼完,拼片先不见了。

岑晴看着他低落失望的样子,那颗恋爱脑里的水忽然就激荡起来,她看过那副拼图很多次,回去之后开始想方设法找同款的拼图,又熬了几个周末的夜拼完,送给了郑时珣。

当时的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冲冲的跟他说:“你还是可以继续跟你爸爸一起拼图呀,等拼到最后看少了哪片,就从这个成品里抠下来就行!”

那天,郑时珣看着那副拼图很久,后来他有没有和郑伯睿拼完那副图,岑晴就不得而知了。

“没拼完。”郑时珣给了她答案。所以这幅图是岑晴给他拼的那副,也是他亲手装裱的。

听到这里,岑晴想起胡老师说的那些话,微微偏头:“你真要给你那个表妹介绍工作啊。”

郑时珣看向她:“你不喜欢她?”

不喜欢也正常,两人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准确来说是向萱先动口的,但岑晴对无关紧要的人也没那么在意:“你家亲戚的事,我操什么心。”

她只是觉得,在娘家亲戚和儿子的关系上,胡老师似乎处于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状态中,就是既不想驳了亲戚的脸面,也不想儿子为难。

郑时珣把岑晴转向自己,搂腰圈住:“几句场面话就能应付过去的事,非得上纲上线么。”

岑晴抓住重点:“所以你以前上纲上线过?”

郑时珣没说话,手在她腰间掐了一下,岑晴扭着身子躲,追问:“那为什么现在不上纲上线了?”她其实很少问起关于过去的事情,之前大多是他突然冒出一句,她就安静地听。

郑时珣似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回忆,这也是她第一次和岑晴说起那时候的事。

郑伯睿是郑家私生子这件事,郑时珣是跟着郑伯睿一起去了北京之后才知道的事。讽刺的是,郑伯睿的母亲并不像别的豪门故事里那样,是郑时珣爷爷的一生挚爱,相反,她就是个意外的消遣。

郑伯睿出生之后一直没有认祖归宗,郑家这边也只承担了义务范围内的抚养。郑伯睿也算有骨气血性,别人不认他,他也不稀得上赶着认亲,所以从读书开始,他就一直很拼,最大的愿望,是凭自己的努力获得成功让母亲扬眉吐气,打脸整个郑家。

后来他认识了一起读书的胡老师,两人自由恋爱步入婚姻,生下了郑时珣。

但人总是会变的。胡老师的家境和郑家完全没法比,她注定没法在事业上对郑伯睿有太大的助益,而郑伯睿在拿着自己的本子处处碰壁后,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急于求成,渴望被认可,只要能实现这一点,就算要弯折原则去攀附也没关系。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多,和胡老师的交流越来越少,每次回到家里,也只有对着郑时珣才有点笑脸。

而这些,郑时珣通通都不知道。

从他懂事开始,看到的就是一个总是沉默的普通母亲和忙碌闪光的父亲。他对郑伯睿的一切,多半来自于那些奖杯、照片甚至是新闻报道,而对母亲的认知,来自那个冰冷无趣的家,还有讨厌的亲戚。

他们很贪婪,每次来家里,看到什么好东西都要顺手捎带;话也多,最喜欢七嘴八舌搬弄是非,郑时珣甚至听到过几个姨妈舅妈让胡老师多多留意郑伯睿行踪,这种常年在外跑的男人最容易乱搞,得抓住孩子和钱。

这些话在郑时珣听来,都是些市侩又现实的挑唆。

他很气愤,也立刻实施了自己的报复——在亲朋聚集的团圆饭上,毫不留情的回怼那些长舌的亲戚,连带他们不够优秀的孩子一块儿怼,气氛一时间僵硬至极。胡老师尴尬的连圆场都不知道怎么打。

再后来,郑伯睿和胡老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郑伯睿直言要离婚,而胡老师执着于追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两个情绪上头的人也顾不上郑时珣还在家,能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的郑时珣坚定的站在郑伯睿的立场上,他受够了这个家。

既然没法跟上另一半的脚步,为什么要死死拽着对方,相互折磨呢?

所以在那个雨后的下午,他和胡老师说了那番话,希望她能放手。也因为他这番话,后来郑伯睿和胡老师离婚要带走郑时珣的时候,胡老师连挽留都没有,默默的签了字,点了头。

就这样,郑时珣跟着郑伯睿去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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