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三人抵达河西府。
河西府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一座城池,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灰瓦,巍峨耸立。
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骑着驴子的行商,也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书生,一派繁华景象。
三人进了城,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听说他们是外地来的,便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河西府的风土人情,说到兴起处,还特意提了一句:“几位来得巧,今儿个晚上,城西空地上有个皮影戏班要演《牡丹亭》,听说演得极好,好多人都要去看呢!”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哦?那戏班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梦影班。”掌柜想了想道,“班主姓孙,是个瘸腿的中年人,不怎么爱说话,但手艺是真绝,那皮影雕得,跟活的似的!前几天在隔壁县演了好几场,场场爆满,昨儿个刚到咱们河西府,今儿晚上就要开演了。”
“那可得去看看。”穆褚行笑道。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门往城西走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张贴在墙上的告示和招贴,写着“梦影班今晚献演《牡丹亭》”“孙氏皮影,冠绝天下”之类的字样,看来戏班在宣传上颇下了一番功夫。
城西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日里是集市所在,逢五逢十赶集之日,人山人海。
今日虽然不是赶集的日子,但空地上也已经搭起了一座颇为气派的戏台。
戏台用竹竿和木板搭建而成,台上挂着几盏明亮的油灯,台后是一面巨大的白布幕,幕布两侧垂着深蓝色的布幔,上面绣着“梦影班”三个大字。
戏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搬着小板凳早早占位置的老人,有牵着孩子来看新鲜的妇人,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晚的戏目。
穆褚行三人在人群中穿梭,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戏台后方。
戏台后面搭着几顶帐篷,那是戏班成员休息和准备的地方。
帐篷外堆放着几只大木箱,箱盖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皮影。
那些皮影都是用上好的牛皮雕刻而成,经过打磨、上色、涂油等多道工序,色泽鲜艳,线条流畅。
帐篷门口,一个瘸腿的中年人正坐在矮凳上,低头调试着手中的一具皮影。
那就是孙班主。
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发花白,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眉宇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
他的双手异常灵巧,十指翻飞,操纵着那具皮影的各个关节。
他手中调试的那具皮影,是一具女子的形象。
云髻高绾,水袖垂落,眉眼婉转,正是《牡丹亭》中的女主角,杜丽娘。
穆褚行远远地看着,目光落在孙班主的手上。
那具杜丽娘的皮影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着,时而甩袖,时而回眸,动作流畅优美。
但让穆褚行注意的是孙班主的眼神。
他看那具皮影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他深爱着的人。
穆褚行心中微微一动,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凌笑也在观察,她注意到,孙班主身边还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沉默地站在一旁,偶尔帮孙班主递一下工具,全程一言不发,那应该是他的学徒。
“那个班主,有点奇怪。”苏十一轻声道。
“怎么说?”
“我的蛊虫对他没什么反应,但对那具皮影……”苏十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一点点反应,像是执念附着在上面的感觉。”
“执念附着?”凌笑蹙眉。
“嗯。”苏十一点了点头,“就像是一个人长年累月地对着某样东西倾注情感,久而久之,那样东西就会沾染上那个人的气息和意念,不是妖,也不是鬼,就是一种很浓很浓的念想。”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三人在戏台周围转了一圈,将地形和人员分布暗暗记在心中。
穆褚行趁人不注意,绕到后台一侧的角落里,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捻了捻。
那里有一小撮粉末,颜色灰白,质地细腻。
他将那撮粉末悄悄收入一个小布袋中,揣进怀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发现什么了?”凌笑走过来,低声问道。
“还不确定。”穆褚行道,“等晚上再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戏台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戏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戏台的幕布后面,亮起了一盏特制的油灯,灯光透过白色的幕布,将整个舞台映照得一片通明。
皮影戏,开演了。
孙班主坐在幕布后面,双手各持一根细长的竹签,竹签末端连接着那具杜丽娘皮影的关节。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那具皮影便在幕布上活了过来。
故事从杜丽娘游园开始。
幕布上,春光烂漫,姹紫嫣红。
杜丽娘在丫鬟春香的陪伴下,步入后花园,看到满园春色,心中涌起无限的欢喜和惆怅。
她的水袖在幕布上翻飞,身姿轻盈如燕,一颦一笑,都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柔情。
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和叫好声。
穆褚行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孙班主身上。
他透过幕布边缘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孙班主的身影。
他的双手在飞快地操纵着皮影,动作娴熟而精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神情。
戏继续往下演。
游园之后,杜丽娘回到闺房,困倦入睡。
梦中,她遇到了一位手持柳枝的书生,二人一见钟情,在牡丹亭畔互诉衷肠,那书生的皮影在幕布上出现,与杜丽娘并肩而立,身影交叠,缠绵缱绻。
台下的观众看得屏息凝神,连小孩子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戏进入了最关键的一折——
“离魂”。
杜丽娘因相思成疾,病入膏肓。
她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容颜日渐憔悴。
最终,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她带着对爱情的无限眷恋,悄然离世。
幕布上,杜丽娘的皮影缓缓倒下,水袖无力地垂落,她的身体在幕布上渐渐变得透明,仿佛灵魂正在脱离躯壳,飘向远方。
那一段表演,凄美绝伦。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悄悄地抹起了眼泪。
穆褚行却在这一刻,感到脊背一凉。
他清楚地看到,幕布上那个正在离魂的杜丽娘皮影,它的眼睛,似乎朝台下看了一眼。
穆褚行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凌笑。
凌笑也正死死地盯着幕布,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你也看到了?”穆褚行低声问。
凌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锣鼓声渐渐平息,皮影戏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中落下了帷幕。
“好!”
“太精彩了!”
“孙班主好手艺!”
台下的观众纷纷叫好,有的人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拼命鼓掌。
幕布后面,孙班主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签,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后台,开始默默地收拾皮影。
学徒也跟了过去,帮他整理那些散落的道具和工具。
观众们渐渐散去,空地上恢复了宁静。
夜风吹过,将戏台上的几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穆褚行三人隐在附近一棵大树的阴影中,暗中观察着戏班的动静。
戏班的伙计们开始拆卸戏台,收拾道具,装箱打包。
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异常。
孙班主将那些皮影一具一具地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中,盖上箱盖,锁好。
收拾完毕后,伙计们扛着箱子,离开了空地,往城东方向走去。
穆褚行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看到他们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有几间厢房,应该是戏班租下来临时落脚的地方。
院门关上后,里面便安静了下来。
“今晚怎么办?”苏十一低声问。
“轮流守着。”穆褚行道,“我先来,你们两个先睡,下半夜换班。”
凌笑摇了摇头:“我睡不着,我来守第一班吧,你和十一先去歇着,有事我叫你们。”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见她坚持,也没有再争辩,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知道了。”
穆褚行和苏十一退回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找了相对干燥的墙角坐下,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凌笑则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目光锁定那座小院,静静地守着。
夜色渐深,河西府城陷入了沉睡。
街道上空荡荡的,那座小院里也早已熄了灯,一片漆黑。
凌笑守在暗处,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月亮隐入了云层,天地间一片昏暗。
就在此时,凌笑忽然听到了一阵声音,从戏班落脚的小院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轻,窸窸窣窣的,若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夜风的声音掩盖过去。
凌笑心中一凛,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她凝神听了片刻,越发觉得不对劲,立刻起身,快步回到小巷中,叫醒了穆褚行和苏十一。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道,“戏班那边,有奇怪的声音。”
穆褚行立刻清醒过来,翻身而起。
苏十一也揉了揉眼睛,跟着站了起来。
三人摸到小院附近,躲在墙角后面,探头望去。
小院的院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但凌笑所说的那种声,此刻却更加清晰了,正从院内传来。
穆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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