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日功夫,江颜和江薏就体会到了程家大少爷的难伺候。

江薏接受得很快,自从她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给叔父后,她什么都看开了。

都是命,她认了。

江颜接受不了,夜里她去找张管事,求他将自己调回洗衣房,她宁愿在洗衣房当四等丫鬟洗一辈子衣裳被子,也不想去芝兰轩当劳什子一等丫鬟。

“颜丫头,你进府签的是死契,难道你爹娘没跟你说死契意味着什么吗?”

张管事一句话就堵得江颜说不出来话。

进府前,爹娘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过,到了主人家要听话,多干活少说话,别惹事。

好好干活,勤快些,嘴甜些,多攒点月银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主人家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好干,干得好没准主人家会捡些好东西赏你。

……

她似乎一样也没做到。

原来做丫鬟是这么难,江颜委屈得想哭。

“颜丫头,别难过,”管事特意压低了声音,“熙少爷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说话难听了些,忍一忍就过去了。”

要不是怕隔墙有耳,管事真想劝江颜把熙少爷的话当放屁。

屁虽说来得臭,可它去得快啊!

“以后,你们俩没事就来找我,我好好教你们读书识字,还有府里的规矩,肚子里得有些墨水,才能在芝兰轩呆得舒服。”

“我晓得了。”江颜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回去后,江薏高兴地拉着她的手在小屋里转了一圈,看样子很满意芝兰轩的丫鬟房。

“阿颜,你瞧,这个小屋就咱们俩住,真宽敞啊,比洗衣房好多了。”

“还有,芝兰轩不限制灯油,以后咱们晚上回屋后可以点灯,洗漱不用再摸黑了。”

“最要紧的是,这屋里没老鼠,你以后睡觉不用再拿被子蒙着头了,芝兰轩真好!”

江颜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觉得从洗衣房调到芝兰轩,未必有多好。

得到的很多,失去的也很多,一点也不划算。

尤其是芝兰轩的大少爷,一想起他,江颜就觉得难受。

“阿薏,还好有你在我身边,不然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熬下去。”

江薏笑着说:“糖都是熬出来的,日子也是先苦后甜,以后咱俩一起熬着。”

“嗯。”

虽是这般说,可江颜江薏一夜无眠,两人各自在新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忧愁着以后的日子。

第二日天一亮,两个丫头顶着两眼乌青承值,困得站不住,结果到正屋一看,熙少爷已经在写字了。

行吧,少爷睡得比她们晚,起得又比她们早,熬吧,以后看谁能熬死谁。

江颜在心里默默数着年月,她想知道自己究竟能熬到何种地步。

第一个月,熙少爷一心读书,日子还算风平浪静。

第二个月,熙少爷读书有些倦怠,午后总是发困,江颜按照少爷先前的吩咐,在他发困时拿银针刺他后背。

只是,某个寻常的日子,熙少爷瞌睡被刺后,狂怒不已,翻脸不认账,叫来了张管事,罚了江颜三十个手板。

自那日起,江颜瞧见熙少爷读书打瞌睡就装作没看见。

第三个月,熙少爷时常午后一睡就是两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晚,懊悔不已。

痛定思痛后,熙少爷反倒责备起江颜了,怨她纵容自己午后昏睡,又罚了她五十个手板。

江薏为江颜辩了几句,也被罚了五十个手板。

处罚之深,前所未见,江颜只得继续盯着熙少爷读书,见他发困就拿针刺他。

第四个月,熙少爷的功课突飞猛进,心情大好,加之年关将近,便赏了江颜江薏三日的假,准许她们回江家村探望亲人。

江颜始才觉得,日子能熬下去了。

第六个月,杭州城内才子佳人春日雅聚,熙少爷难得出门,这次居然去了。

江颜跟在熙少爷身后,瞧他表面和各路才子称兄道弟联袂共觞,实则拐弯抹角地打探人家的功课进展,心道,丢人现眼。

宴席散后,熙少爷问江颜,那些才子如何?

江颜道:“回少爷的话,奴婢瞧着都是些泛泛之辈,远不如少爷您。”

熙少爷最后什么也没说,可江颜瞧得出,他心里美极了。

第九个月,酷暑难当,熙少爷心气格外大。

时常因为一些小事大发雷霆,一时整个芝兰轩都风声鹤唳起来。

江颜和江薏早已习以为常,把他的那些气话都当作王八念经,左耳进右耳出。

熙少爷疑心病重,觉得这两个丫鬟遇事总是波澜不惊,是故意要衬得自己心浮气躁,其心甚是歹毒。

“好一对丧心病狂的丫头,整日里装得跟大家闺秀似的,心里全是毒计,我看你们以后不用叫江颜江薏了,干脆一个叫丧心,一个叫病狂。”

“是。”江颜江薏同时道。

“丧心,去把西面窗户都打开,透透气。病狂,赶紧让后厨上碗冰镇酸梅汤来。”

“是。”

“别光说是,磨磨蹭蹭的,赶紧去办,本少爷快热死了。”

第十一个月,天气转凉,熙少爷又开始悲秋起来了。

“丧心,我今日去后花园瞧过一次,难看死了,花草树木一入了秋,就像是死过一回。”

江颜知道熙少爷说的不是花园,是秋闱。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落过榜的考生,都像是死过一回。

可她不想搭这个话茬,于是便说:“回少爷,您去错了地方,您该去菜园瞧瞧,眼下的时节,萝卜,蒜苗,波棱菜,小白菜,都长得极好,满园子都是绿的。”

熙少爷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转头又问起了江薏:“病狂,你怎么看?”

江薏恭敬答道:“一叶而知秋,天气越来越凉了,少爷该多添些衣物了。”

“真是对牛弹琴!”熙少爷嘟囔一句后便埋头读书了。

江颜和江薏相视而笑。

第二年,熙少爷疯了。

张管事秘密请了郎中来给熙少爷诊脉,熙少爷反将郎中给咬了,程家因此赔了郎中好大一笔封口费。

万幸的是,他不咬张管事,江颜和江薏。

为避免家丑外扬,老爷将芝兰轩封院了,对外宣称,程家大公子闭关读书,一心备考。

某日,江颜发现熙少爷一听见读书声就立马安静下来,不再发狂,于是日日在他耳边读书。

几个月后,熙少爷开始提笔写字,可他写的字,谁也看不懂。

或许,他写的不是字,只是将记忆里纷乱歧出的笔画给画出来。

江薏开始教熙少爷写字,她教他的第一个字,是“江”。

是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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