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欲擒故纵
这一叫,管事方才回过神来了,他颤巍巍跪下,痛呼:“少爷,好端端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少爷,您没事吧?心疼死老奴了,少爷,您稍等,老奴这就去拿玉兰神油来。”
“行了,别忙些虚的,赶紧把这俩丫头处置了。”
处置?
这两个字分量太重了,管事心里想保一保两个丫头,只能铤而走险先发制人。
于是他故意发了狠话:“两个贱婢,竟敢以下犯上,老奴这就将她俩拖到后房打死。”
江颜江薏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听打死,程大少爷有些皱眉,骂道:“混账!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本少爷刚刚落榜,转头就在家里打死丫鬟,若是传出去,我程熙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少爷说得极是,”管事装作为难的样子,“只是,对于奴婢,打杀向来是一体,只要是打了,传出去都是打杀下人,没人会真正探究几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是死是活。”
停了一瞬,叹了口气,管事继续道:“干脆直接打死算了,一了百了。”
尽管半边脸痛得发烫,程熙心里清楚管事的话有几分道理,此事要慎重。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他是落榜生,对待下人不能像从前一样动辄打骂了。
越是落榜,这个时候越得装作云淡风轻,对功名看得极淡。
不仅要装豁达,还得做足了体面去祝贺那些上了榜的师兄弟,恭恭敬敬听完他们表面谦逊心里又藏不住窃喜的长文大论,然后卖笑似的祝他们前程似锦。
这些都不算什么,往年有位落榜生嘴上说着不在意科考,落了榜一身轻,正好出远门游山玩水潇洒一番。
实则呢,一天也没出去玩过,一落榜就搬到庄子里夜以继日地闭关读书了。
等考中了又说经年游山玩水风吹日晒,回来歇一歇,本想考着玩玩,没想到造化弄人,居然一举中第。
哼!蒙谁呢?脸比女人还白皙,竟好意思说自己游山玩水过?
想起这些,程熙渐渐冷静下来了,心里都打算要放过那两个丫头。
毕竟,落榜急眼,打骂下人,传出去能让人记一辈子。
只是,方才余光一瞥,那个叫江颜的丫头居然在揉手掌。
怎么,她还嫌疼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程熙揪着管事的领子,咬着牙道:“惩治两个丫鬟,你堂堂一个管事瞒不住?”
管事猛地点点头。
“少爷,您才如江海,又是程家长子,是老爷最寄予厚望的儿子,里里外外可都是眼睛盯着您,想瞒下什么事,不容易啊。”
此话不假,大家族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程熙早就体会过了。
可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好,不惩治她们,那本少爷扣她们月银总行了吧!”
管事赶紧顺坡下驴,连连道:“自然是能,您是主子,下人的月规银钱给多少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更何况,两个丫头都是新来的,毛手毛脚办事不力,罚些钱是应该的。”
两个丫头听管家一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了,两手死攥着袖角。
程熙见状,颇为满意,知道打蛇打到了七寸。
他不徐不疾地问道:“江薏那丫头,月银多少银子?”
“回少爷的话,江薏调到您院里近前伺候,算一等丫鬟,签的又是活契,按规矩,每月可领五两银子。”
程熙盯着江薏道:“五两银子全扣光,告诉账房,日后不用给江薏发月银了。”
江薏咬紧嘴唇,面色惨白如灰。
紧接着,程熙又指着江颜问道:“那丫头呢?”
“回少爷,江颜与江薏情况大抵一致,只不过,她签的是死契,月银要少些,按规矩,每月可领三两银子。”
这一回,程熙特意转过身,故意不看江颜。
“月银三两,扣六两,告诉账房,日后江颜每月不仅不领月银,还倒欠本少爷三两银子,让他给本少爷一笔一笔记着这账。”
“欠就欠,但我要叫江颜,不要叫你改的名字。”
“江颜,你嘴里乱嚼什么蛆,”管事呵斥起了江颜,“这有你说话的份吗?少爷愿意给你取名那是你的福气!再放肆就把你调到轿班去。”
嘴里嚼蛆,程熙听后狂笑不止,心道,形容得真是分毫不差,这丫头张牙舞爪振振有词的样子真像这么回事。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主意。
“张佑年,本少爷方才给那丫头改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春和。那丫头不领情便不领情了,本少爷宽宏大量不跟她一般见识。”
“少爷心善,江颜,你愣着干嘛,还不上前来谢谢少爷。”管事疯狂给江颜递眼色。
江颜不情不愿地走了上前,嘴巴却像糊住似的半天开不了口。
程熙笑道:“不过,本少爷好心好意改的名字可不能浪费,张佑年,‘春和’这名赏你了。”
掌事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少爷,您的意思,是,让我以后叫春和?”
“正是。”
江颜和江薏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爷,‘春和’这个名好极了,寓意好,好听又好记,只是,”管事想了一会儿说:“春和是女子的名,老奴一把年纪了,叫这个名不太合适吧。”
“怎么,你觉得本少爷取的名不好?”
“老奴万万不敢,春和好极了,从今以后,老奴就叫春和,人前人后只叫春和。”
程熙满意地笑了,赏了管事一张银票。
管事千恩万谢地磕头退下了。
瞧见方才管事一副狗腿子模样,江颜和江薏可算是开了眼,没想到在府里人人敬畏的张管事,在程大少爷面前也只是个屁。
她们心里突然明白,往后的日子,比在洗衣房还要难熬。
程熙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刚还是嚣张跋扈的大少爷,这会儿已经坐在书桌前端端正正读起书来了。
江颜和江薏觉得不可思议。
饶是变戏法也没见过这样变脸的。
熙少爷读书的时候跟方才真是判若两人,既不大吼大叫,也不嬉皮笑脸了,整个人一下子变成了一滩死水。
一炷香功夫后,管事派小厮送来了玉兰神油,说此物如何如何好,涂抹在患处,消肿化瘀止痛都极佳。
江颜算是听明白了,不就是被打了一巴掌,得涂点膏药抹抹脸,大户人家说话弯弯绕真多。
“不必了,本少爷要专心读书。”程熙开口了。
小厮有些为难,看样子来之前管事给他下了死命令,可熙少爷又是个怪脾气,他不想涂也没人敢强逼着他涂。
支支吾吾半天,小厮一脸无助地望向江颜和江薏,希望她们俩能帮忙说上两句。
江颜装看不见,江薏硬着头皮劝了几句。
江薏想得远,毕竟,若是让老爷和夫人看到大公子脸上的巴掌印,她和江颜怕是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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