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都城洛阳,城楼之下,皇帝元子攸和十二名亲信武将骑马行至。

下马后,元子攸见有两人上前,乃是贺拔岳和奚毅。

叫人把马匹牵走,元子攸问二人:“两位将军在此地侯朕?”

“朕实感意外。原本这洛阳城中的官僚体系,全是尔朱荣虚构军功、叫朕为他的人加官晋爵的,谁都不把朕放在眼里,只以尔朱荣为尊。今日竟得你等两位将军前来向朕行礼接驾,朕心中,十分感动。”

贺拔岳请元子攸登上城楼,道:

“半个月前,陛下在朝堂上怒斥高欢,威风凛凛,叫下臣和奚毅将军佩服。”

“奚毅将军道:‘宁为陛下死,不再事契胡!’更是叫朝中武将深以为然,纷纷舍弃尔朱荣的庇护,转而惟陛下之命是从。”

元子攸大喜,左右握着贺拔岳和奚毅的手,道:

“朕得你等两位良将,复何求?多亏两位将军在朝中替朕奔走斡旋,才使得朕能够拿到十二副铠甲、分给十二精锐骑兵走出皇宫,来到此地。”

“也是多亏两位将军对朕忠心耿耿,才能转变朝中势力,让依附尔朱荣之人和信任朕之人五五对开,楚河汉界。两位将军对朕的恩惠,朕一辈子难忘。”

奚毅道:“下臣与尔朱荣是表兄弟,深知尔朱荣的秉性有二:残暴不仁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下臣与尔朱荣不能相合,故而当陛下您的护卫军,也不愿做尔朱荣的眼线,来处处监视陛下。如今起义军葛荣的人马,还在北方烧杀抢掠,下臣愿为陛下出力,荡平葛荣,以抱皇恩!!”

元子攸感极而泣,道:“奚毅将军有此志向,亲自率军前往北方为民除害,朕又怎么会不同意?只需此事须在过后再行,朕今晚,有大事要做,还需奚毅将军你和贺拔岳将军一同,暗中护驾。”

奚毅和贺拔岳同时应道:“是!”

*

城楼之上,劲风夹带着小雪纷飞。

元子攸看向尔朱荣等人前来的方向,只见那支队伍像是一匹灰色的豺狼,牙尖如锥,尾利如剑,向自己奔驰而来。

贺拔岳道:“陛下,其实你对自己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路,都十分明确。你对面对尔朱荣,也有自己底气,风雪既来,不动君心。”

“只是出发之前,朕又想到了不少往事罢了。”元子攸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肩,“包括先帝,朕跟内监林舸重提了先帝。先帝是个敢流血的刚毅之人,他为了集权,尽力了,拼死了,世人却还是觉得他毫无建树。”

“世人说,大魏从盛转衰的祸根,是先帝埋下的。”元子攸抬头看向天际,好似在为元诩祈祷冥福,“但谁又知道,先帝的苦楚和苦衷,比谁都大。”

“哪怕是朕,也是回过头去看,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先帝许多。”元子攸自生悔意,“要是朕没有动过‘做主天下’的念头就好,没有问过尔朱荣就好了,就不会责备自己:元子攸,从某种程度来说,你连先帝都不如,谈何中兴大魏?大魏至此,何来中兴?能够传承江山,就是来之不易了。”

贺拔岳和奚毅道:“下臣等,理解陛下的心绪。”

“朕,能做一个好皇帝吗?”元子攸问贺拔岳和奚毅,“一个比道武帝和孝文帝都出色的、能让大魏重振生机的好皇帝。”

奚毅道:“陛下能够,陛下这一生,一定是受万民爱戴的一生。”

贺拔岳道:“陛下的器量和心胸,就是帝王的器量和心胸。只是生不逢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才需克服万难,再振国威,铲除枭贼。陛下不弃,臣等不弃,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元子攸吸了一口冷气,呼出一口热气,道:“君明臣贤,君悦民丰,四海生平。这八个字,是朕一生的所愿。”

终于,在北风卷落了中雪的那一刻。

有传使来报:

“太原王尔朱荣到——尔朱世隆和尔朱兆两位将军到——”

“晋州刺史高欢和三万骑兵到——”

元子攸对贺拔岳和奚毅道:“请两位将军暂时回避,朕不愿尔朱荣一来,就因两位投诚于朕而对位加以记恨,来日伺机作害了两位。”

贺拔岳和奚毅回避以后,元子攸对传使道:

“不必太原王登上城楼来见朕,朕亲自到城门之下,迎接太原王等人。”

*

“太原王一路前来,风尘仆仆,辛苦了。”元子攸上前,客客气气道,“朕已在宫中安排好洗尘处,太原王入宫便可洗去一身风霜。明光殿内,朕已经设下今晚宴席,请太原王和两位将军亲临,把酒畅饮,听歌观舞,尽宴酣之乐。”

尔朱荣问:“陛下叫本王回来,是为商议‘对防梁军’之事?”

“正是。”元子攸道,“朕不仰仗太原王仰仗谁呢?若是没有太原王为朕出力,朕的江山还不得塌了下去。”

——你这小儿,若真有“自知之明”就好。

尔朱荣在心中冷笑。

方才装作样子,对元子攸见了礼:“本王叩请陛下圣安。”

“太原王免礼。”元子攸道,“太原王请——”

元子攸引尔朱荣到城楼下的特设茶坐处。

“朕知道,梁帝封了元颢为魏王,元颢此人是极其不安分,不在梁国低头度日,反而想着回到大魏来复国,将朕赶下台去,也将太原王你逐出朝纲去。虽说我方尚不知道梁帝会派出多少兵力北伐,但大魏的兵力都掌握在太原王你的手里,却是不争的事实。”

尔朱荣挑眉:“那照陛下的意思,就是本王拥兵自重,只顾割据了晋阳一带,而不能防贼防敌,为陛下你分忧了?”

“太原王莫气。”元子攸平和道,“朕只是不想大魏的臣民们误会了太原王你罢了。不然朕也不会叫太原王你回来,当面问策。”

尔朱荣把之前高欢的三条建议给复述了一遍过后,问:“陛下有什么想法?”

元子攸道:“江南多水道,梁军擅长水战,造船与渡河对梁军而言,不是难事。朕以为,应该马上下令黄河沿岸的守将,将船只藏起来,以免被梁军利图。大魏骑兵,多是擅长草原战术和山地战术,还需在水战上面有所督练才妥当。”

尔朱荣对高欢道:“贺六浑,你对本王说,军队和马匹应在河岸驻扎,备足粮草与粮饷,造好战船,以雄风之势来迎战梁军。陛下的意思却是:让我们低调谨慎,藏匿船只,隐秘士兵,给梁军出乎意料的袭击。你是坚持己见,还是改听陛下的旨意?”

高欢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道:“既然主公叫下臣与宇文泰一同领驻扎河岸的军务,请容下臣跟宇文泰商量以后,再做定夺。”

元子攸问:“刺史你何必言不由衷?你觉得梁军是会被大魏的黄河驻军给吓退的吗?他们千辛万苦渡河而来,怎不会背水一战?到时候在水上作战,你叫人造出来的战船反而被梁军给占领了去,长的是哪一方的威风?”

高欢冷问:“陛下你若是指责下臣不懂战术便罢,若是看不起下臣这个鲜卑男儿,觉得下臣不配与梁军交战也罢……可是你多次嫌弃大魏的骑兵,寓意骑兵只会打陆战而不会打水战,难道不是在打主公的脸?认为主公训练出来的骑兵,个个是草包?”

高欢不说还好,这些话被他有意无意地说出来了,尔朱兆当场大怒。

尔朱兆拔出自己的佩刀,几乎要把佩刀架在元子攸的脖子上,逼元子攸向尔朱荣和整队大魏骑兵们谢罪。

尔朱兆气势汹汹,冷兵器反射着冬日里最寒冷的光芒。

元子攸背后的十二名护卫军,也是个个手中紧握兵器,思忖着尔朱兆一旦对陛下不利,就上前与之交战,保护陛下为上。

元子攸临危不惧,道:“尔朱将军何须这般动怒?朕不过是把自己作战梁军的方法说出来,并未强令大魏骑兵照做,凡事还有商量的余地。朕,是在问你的养父太原王尔朱荣的意思,岂容刺史高欢见缝插针挑拨了去!”

元子攸拿出了身为皇帝的威严来,冲高欢道:“你给朕退到一边去!朕与太原王商谈军机要务,哪里有你这个小小刺史说话的份儿?”

高欢自然不肯听令,只大声道:“下臣为主公效力,跟随主公而来。除了主公,谁也叫不动下臣!”

见高欢如此强势,元子攸也不见得好欺负,就下了皇帝令:“来人,把高欢给朕拿下——!!以下犯上,挑拨离间,论罪当打十二大板。”

元子攸身后的十二名护卫军,应声而动。

眼看高欢就要一人单挑十二人,尔朱荣大喝一声:“够了!!本王班师回朝与陛下‘共面梁敌’之日,在这城楼之下,怎能见死见伤?”

尔朱荣冲高欢:“贺六浑,你站到本王身后去,什么话也不准再说。”

高欢收起鲜卑人的惯用兵器弯月刀,退到了尔朱荣后面,即尔朱世隆旁侧。

见高欢不敢再造次,元子攸也让十二名护卫回到了原位。

高欢脸上隐忍,心中恨恨,唯独是抱着一个信念:

来日我要是当了皇帝,哪会说话和进退,都受人脸色?

我要是当了皇帝,我要是当了皇帝,我……当了皇帝……

*

元子攸道:“朕看外头风雪愈大,不宜久留。不知太原王可是愿意跟朕一同回宫?”

“既然陛下这么说了,”尔朱荣答应,“本王进宫一趟就是。”

尔朱荣与元子攸骑马并行了一段路,问他:“皇后可是一切都好?”

元子攸波澜不惊,应道:“尔朱皇后没什么不好。”

元子攸没有说出口的下一句话是:“整个后宫却因为尔朱英娥而不能好,朕也因为尔朱英娥而更加憎恶尔朱一族。”

飞雪落在了元子攸脸上,他觉得冰冷,从颊冷入了心坎。

尔朱英娥,那个可以跟南梁的湘东王萧绎之妻徐昭佩并称为“天下两大恶女”的毒妇,不但搅的朕的后宫不得安宁:

毫无道理地惩罚嫔妃,仗势欺人地打骂宫女,枕下藏刀想着刺杀于朕,水中藏药想着毒害于朕,更是敢对朕这般践踏凌辱——

“元子攸你算什么东西?天下第一男儿,乃是我父亲尔朱荣手下的副将:贺六浑(高欢)。贺六浑唱出的《敕勒歌》,是最铁血最英魄之歌,比宫中徽音殿里面的杂音,要动人心弦千万倍!”

“谁当皇帝,由我尔朱家说了算。元子攸你再这样,便是又到了我父亲重新决定选谁来当皇帝的时候了。你能耐我几何!”

元子攸行着前路,咬了咬嘴唇。

身为男人的尊严,作为皇帝的威严,全都被尔朱英娥撂在地上踩,自己对他如何能够不恨?

诛杀了尔朱荣以后的头一件大事,毋庸置疑,不是废了娥朱英娥的后位,而是将她赐死,挫骨扬灰了去!!

快入皇宫之时,尔朱荣忽然放慢了骑马的速度,直到叫马匹停下。

尔朱荣转身,对后面的堂弟尔朱世隆和养子尔朱兆道:“尔等先替本王入内。”

元子攸一苦笑,问:“太原王是觉得,朕在前面布置了什么陷阱吗?还是把洛阳皇宫当成了龙潭虎穴?”

“若是无事,本王自然安心。”尔朱荣道,“若是见险,本王也自当明白陛下的心思。”

“那就让两位将军先行吧。”元子攸到,“朕坦坦荡荡,皇宫亦是处处光明,不怕两位将军嗅出什么端倪来。”

尔朱荣一招手:“堂弟和侄儿速去——”

过了好一阵子,尔朱世隆和尔朱兆绕马出来,道:“太原王,里面并无异常。”

尔朱荣意味深长地一笑,嘴角却不掩警觉:“看来陛下是说了实话。”

下马,元子攸道:“请太原王同行。”

尔朱荣没说什么,就跟元子攸一起,向前走去。

走到外殿与内宫的交界处,元子攸叫了数名宫人道:“太原王和两位将军不分昼夜前来,驰马劳顿,你等务必好好给三位接风洗尘。”

又仔细过问了领事内监陈令甾有无把一切准备好,得到陈内监回应:“太原王、两位尔朱将军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热水和袍服也准备好,可以往浴池去了。”以后,元子攸才道:“你等尽心尽力伺候好太原王和两位将军,朕自有赏。”

接下来,尔朱荣和尔朱世隆、尔朱兆三人,就在陈内监的引路下,去往浴池。

只有高欢留在原地,对元子攸道:“陛下的‘周到’,只怕不在于这一桩吧?”

元子攸问:“刺史有何疑?”

高欢道:“陛下能否让下臣到明光殿当中去,检查个明白?”

元子攸道:“腿就在刺史你身上,刺史想要做的事情,朕如何拦得住?”

想到皇后尔朱娥英当面夸口高欢之事,元子攸冷道:

“刺史应该知道,殿前由你走,内宫不得进。有人称你为‘小曹操’,朕左耳进右耳出也就罢了,你要是充闻,莫要真做出什么叫朕所不耻的事情来。”

高欢也没有详细问是什么事,只道:“下臣发誓,不活成全天下第一的鲜卑男儿,就绝不敢与孟德并称,就绝不成家!天下女子,陛下想要尽管要,不必拿了谁来取笑下臣。”

元子攸道:“刺史不必这般耿耿于怀,朕说的话,不是空穴来风。谁又能说,来日朕的女人,不会成为刺史你的女人?”

尽管高欢对元子攸的后宫不屑,也没有过想要进入禁地去私会了谁的打算。

但是,元子攸却一语成谶:

尔朱荣被杀以后,高欢击败尔朱兆势力,直取了洛阳城称帝,号:小曹操。

高欢将尔朱英娥纳为妾室,鬼迷心窍,敬她礼她,完全不把皇后娄昭君当回事。至使为高欢诞下两个儿子的尔朱英娥更加高傲自大,不知分寸,最终,尔朱英娥终于遭了报应,被高洋杀死,剁骨挫灰,也算是为娄昭君报了仇。

元子攸道:“刺史要排查明光殿就去吧!朕没有别的要说。”

话落音,元子攸就离开了此地,回往自己的寝殿了。

*

高欢抱着执着之心,真的进入了“明光殿”内。

高欢是有预感的,今晚在这里,元子攸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尔朱荣给暗杀了去,且一定会亲自动手,只是手法……难料。

却说这“明光殿”的确是金碧辉煌,昼夜光明。

于高欢而言,就是这座仿照汉代宫阙建立起来的殿宇,有着极高规格的格局布置,和极端华丽的器物和坐席陈设,叫自己这个习惯于:坐在草原或是坐在高坡上豪饮吃肉的鲜卑男儿,格格不入。

“全是透光的东西。”高欢从殿上走过,“不是透光的东西,就是会发光或会反光的东西,还有好几颗夜明珠。”

高欢碰了碰,然后就大笑起来:“……金碧辉煌有什么用?随侯珠毁金玉颓败之日,一切奢侈,还不都成了劫灰?神仙台和蓬莱山有什么用?剑拔弩张,殿堂成沙场,神明岂能救,仙家岂会来?”

走过红毯,见过大型仙鹤和炉鼎的陈设,高欢就观察起左右两侧的墙壁来。

他是鲜卑人,他的汉字学的不好,汉话倒是说的流利,所以当他面对墙壁上的瑞兽画像和历代帝王的功德赞文时,只觉得可笑。

“谁是真正有功德的千古一帝?秦皇汉武吗,不是。拓跋氏的道武帝或孝文帝吗,不是。想要推翻尔朱政权来独当一面、复兴大魏的元子攸吗,那个小儿更不是!”

“人皆只记得歌舞喧嚣与美酒香醇,不记得这些墙壁上的教化。”

高欢摇了摇头,跟看客似的对着墙壁“啧啧”了两声。

然后,不知不觉中,高欢竟然走到了皇帝的主坐席面前。

他之前还想要沿途把左右两侧的墙壁敲击个遍,看看里面是否暗藏玄机,会在元子攸的秘密指令下,放出暗器来将尔朱荣、尔朱世隆、尔朱兆三人毙命。

现在,他却是忘却前事,而两眼发光地专注于当下事了。

“明光殿”内空无一人,只有这个皇帝的坐席显得分量最重。

高欢是个直性子的人,所以他不掩饰自己的内心,就这么大步上前,往帝王之椅上坐了下去,双手置放在两侧的扶手上,双目清明地看着一切,仿佛自己就是一国之君,可以主宰天下和对任何人发号施令的天子。

正当高欢享受着这一切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句女声:

“你确实威风,连背影,也跟别人不一样。”

高欢回头,此时,他并不知道,那个衣着华丽,头戴飞凤金钗之人,就是尔朱荣的女儿:尔朱英娥。

但是,他却是深深地记住了——

来自那个女子的欣赏目光。

仿佛只有那个女子,才懂得他的万丈雄心。

那是高欢跟尔朱英娥的初遇。

就在“明光殿”中,就在高欢意图成为皇帝的那一瞬。

*

大宴当晚,明光殿内,灯火通明,似同白昼。

高欢站在为尔朱荣设置的坐席后面,就这么看着进进出出为桌席摆上酒水和膳食的宫人们。

桌面上的食物,大多是胡人爱吃的东西,像是:

马奶酒,烤鹿肉、大棒羊肉、腊肉猪肚萝卜汤、枣糕、胡饼和果盘里的秋柿子和黑玉提子。

高欢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劲来,但也没有什么胃口。

他觉额是“跟美人相遇,从此大志为人知”的缘故,只是可惜,没有问那位美人的姓名,究竟是元氏宗亲的女儿,还是元子攸的嫔妃。

他看向皇帝的坐席处,连连遗憾,美人不在。

尔朱世隆和尔朱兆先来,两人的席位,分设在尔朱荣的左右。

他俩见高欢一个人干站着,神色倒是痴痴,就问他:“贺六浑,你这是看什么呢?”

高欢道:“神女。”

尔朱世隆笑:“别看了,大魏没有能画神女的画师,顶多就能找出几个画佛像的人来。所以皇宫里面的屏风没有美图,皇宫里的女人也没几个留下过画像的。”

尔朱兆道:“神女有什么好看的?也就东晋的画祖顾恺之能画。顾恺之画的神女叫什么来着?洛神,甄宓。”

高欢想到了自己跟临贺王萧正德和宦官鲍邈之的私交。

从《密信》里面,他得知了梁国有一个叫做张僧繇的画师,那个画师,被传的神乎其神,像是什么点睛后龙就会飞,画了辟邪成对神兽就会显灵显现……之类的。

高欢道:“要是下臣能够见到张僧繇,叫他画了下臣的《肖像》和下臣心中的《美人图》出来,此生无憾!”

尔朱兆大笑:“贺六浑,你说你算哪根葱呢?本将和世隆叔父都没有画像存世,凭什么你要留下《肖像》来?你又不是皇帝。”

——谁说我就不能当皇帝。

高欢憋着一口气。

又见尔朱兆指着明光殿内正中央的皇帝坐席,问道:“贺六浑,喏,那就是天子的位置,你敢坐吗?”

——有何不敢?

高欢只觉得有什么力量在推动自己前进,好似自己当着尔朱兆和尔朱世隆的面,坐上去,露一把威风也又何碍一般,就真的朝着天子的坐席走去。

哪里想到?才走到了一半路,就传来了总管大内监陈令甾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太原王到——”

“文武大臣们到——契胡诸位将领到——”

高欢只得折返回了原地,恭迎那些人进来,等待那些人一一就位。

*

尔朱荣入座完毕,众臣工列坐就绪,元子攸道:

“自大变之后,到朕依照太原王的意思加封百官,一次不曾开设宫宴,当中种种原因,朕不再列举。”

“今逢大魏多事之秋,北有葛荣率领起义军不断滋事,坏我疆土,乱我民心;南有梁帝意欲北伐,动我社稷,侵我国土。朕日夜难安,不得不设下此宴,请太原王先行回朝,共商大计。”

元子攸双手执杯:“朕的第一杯酒,敬太原王。”

尔朱荣端起酒杯:“本王与陛下饮。”

两人就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贴身内监林舸担心陛下,陛下毕竟不胜酒力,如此跟尔朱荣酒过三巡,意图把尔朱荣灌醉,再如项庄舞剑一般地将尔朱荣暗杀,是划不来的。

更让林舸觉得想不通的是,那个鲜卑男儿高欢,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陛下这边看,也不知道在筹募些什么。莫非是尔朱荣也早有安排,想让高欢暗杀了陛下?如是,小的必当全力保护陛下,为陛下身死。

元子攸问:“太原王饮下三杯酒,朕就当太原王是答应了朕,肯与朕共同面对国难。不知太原王是否与朕同心?”

尔朱荣道:“本王身为辅佐陛下成就大业之人,与陛下一同志统九州,威震尘寰,责无旁贷。”

“好!”元子攸面带喜色,“朕食枣糕一块,寓意:早成大业,早竟中兴大魏之志。也请太原王食用枣糕,早日天下布武,名垂青史。”

见尔朱荣拿起了枣糕来食用,元子攸对文武大臣道:“众臣工也不必拘礼,快快享用枣糕吧!”

尔朱兆拿了一块枣糕给高欢,道:“贺六浑,你也吃一块罢!别魂不守舍,你护的是主公尔朱荣的驾。”

高欢接过枣糕,谢了尔朱兆,心想:枣糕,枣糕,不会糟糕。

便分了三口,把枣糕给吃完了。

元子攸道:“太原王与朕同心,众臣工与朕同仇敌忾,朕心甚悦。朕特别交代宫中膳房的火头们,炖煮了‘大豆莲藕肉汤’一锅,最宜秋日饮用。”

“陈内监——”元子攸看向总管大内监,“让宫人们把分碗装好的‘大豆莲藕肉汤’都拿进来,分与各位大人们食用。”

陈令甾击掌三下,道:“陛下为太原王等众臣工赐汤饮。”

就有宫人们有序地进来,依次把汤饮端上尔朱荣等人的坐席。

宫人们都退下以后,元子攸不等内监林舸盛汤司膳,就自己舀了“大豆莲藕肉汤”入碗,拿勺饮下,连声道:“好喝,好喝……”

尔朱荣不悦道:“本王不是南蛮子,岂能喝这些南蛮子的汤饮?陛下如此做,把鲜卑与契胡的尊严放在何处!!”

元子攸道:“朕只是认为,大魏元气大伤,众臣工也元气大伤,应当喝莲藕汤来补身子罢了。太原王你多心了。”

尔朱荣当场训斥元子攸:“不是本王不给陛下你留颜面,而是陛下你过于不把‘南北之别‘放在心上。陛下当众喝下南蛮子的汤子,还赞许有加,定是叫那边臣萧赞(萧综)给迷了心窍,对他至今不忘。”

尔朱荣大喝一声:“陛下如此,大魏危矣——”

元子攸沉下脸:“太原王这般藐视朕,是觉得朕没有用心准备宫宴招待吗?这些熬汤的莲藕,全部来自中原,并非江南,太原王何以说朕:亲梁忘本?”

“陛下至今振振有词,不知反省。”尔朱荣也是动了火气,“分明不是叫本王来商讨‘对抗梁军‘之策,而是别有所图,用莲藕汤来戏弄本王!!”

元子攸道:“朕准备这碗:大豆莲藕肉汤,除了养生滋补的善心之外,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莲藕有九孔,九孔向心,象征君臣同心;藕断而丝连,象征君臣情分血浓于水。太原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朕口出不逊之言,才是目中无君!!”

见傀儡皇帝敢这般顶撞自己,尔朱荣哪里能忍?

是进一步指着元子攸大骂:“若非本王对陛下你忠心耿耿,也不会听信陛下所言,回洛阳前来共商国策。现如今,却被陛下用一碗‘大豆莲藕汤’捉弄,本王深感愤懑……”

尔朱荣青筋暴起,等不来元子攸的请罪,就想离场而去。

元子攸道:“朕准备了歌舞,皆是胡音胡乐,胡舞胡踊,断无半点太原王口中的‘南蛮子’风韵。太原王不妨留下一看。”

见尔朱荣冷脸不回应,元子攸又对高欢道:“朕在今晚,破格准许晋州刺史高欢,到大殿中央来,用乡音‘齐调’来演唱《敕勒歌》,所需的鲜卑乐器,只要刺史想用,朕即刻叫人去取。”

高欢一愣,第一反应不是谢恩,而是觉得“神女”招运,自己真是行了大运。

至少比那气呼呼的主公尔朱荣,要有面子的多,被陛下准许唱《敕勒歌》。

高欢到尔朱荣面前,问道:“下臣请示主公,能否将主公不喝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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