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跑了这几趟,总算跟供应商那边商量好了。原来的订单不取消,由李老板从公司里派几个得力的人手,再由祁随自费找一位会手语的老师陪同李阿婶上山。报酬还是打到李阿伯账上。

这样一来,李阿伯住院的钱也有了着落,两个人的生计不至于太艰难。而祁随来云南这趟也不会落空。

找手语老师的工作从几天前就开始了,只是面试了好几个,要么是嫌上山累不肯接,要么是价格不满意拿准了这行稀缺而狮子大开口。祁随是个外行,却不是个白痴,当然事先了解过市价。

于是,最后也没能谈拢。

本来以为这事碰壁很难继续进行下去的时候,有人推荐了一位手语老师给他,说是在当地的一家教育学校当代课老师,时间充沛,人也开朗明理。

祁随不想放弃这点希望,当机立断要了联系方式,并拜托当地的朋友把人约出来。为了方便对方,地点定在了学校附近的茶馆。

见面这天,祁随早早就到了,点了一壶上好的普洱,选了靠窗的二人位,耐心等人过来。

这家茶馆虽然小,里面装潢却格外复古,是那种老式的,方形木桌和竹椅凳拼成的席位,正前面是一方小小的戏台。竟然还有老先生在说书。

今日说的是红楼,讲的是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说书和相声有异曲同工之妙,祁随听得入迷,深觉今天这地方选来谈生意再好不过,氛围极好。

荆芥进来的时候,先是被台上的说书人吸引了一会儿,讲得那叫一个通透,跟她看红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些深闺大院里的人物被他讲得活灵活现的。

在门口伫立了半晌,有服务生来问她,荆芥才抽出神来,点头笑:“嗯,有预约的。”

茶馆不大,还没到喝茶的点,底下坐的人不多。稀稀疏疏几排凳子,也都是结伴来的。唯独右边靠窗那里是一个人来的。

荆芥觉得,这应该就是约自己见面的大老板了。

对方给出的报酬不低,她在学校上的课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接点活赚个外快。

荆芥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看着端庄的套装裙,淡妆,让自己看上去有那么点老师的气质。她稳重地走过去,咳了咳,“你好,请问是你约的我吗?”

大老板听见了,大老板侧过身来,大老板呆住了。

荆芥也愣神了。

谁能告诉她?祁随为什么会在这里喝茶,他不是忙着工作吗?这像是忙着工作的样子吗!他刚才分明听得很入迷!

荆芥第一反应就是她找错人了,刻板印象让她想着这个大老板肯定不可能是祁随。

他是个古板中医,全身上下哪里像个大老板了?

思来想去,又怕他以为自己专门追着过来图谋不轨,于是故作冷淡:“你可不要误会,我不是尾随你来的,我有工作。”

“你上次说的只当我是朋友,我呢,也是个讲理的人,所以朋友就是朋友,对你没那个意思了。”

她转过身,四下看了几眼是不是有她刚才看漏的疑似大老板的人。发觉实在认不出来,只好掏出手机准备联系那个中间人。

刚才的那番话让祁随有点怀疑,现在看着对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梗着脖子找人,稍稍回过神来,紧接着拨通了朋友给他的号码。

这一定是误会,他想。总不可能荆芥是他找的那个手语老师吧。不可能的,她不会手语,嗯,一定不是真的。

电话接通,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回声,在茶馆里回荡。

“喂,我已经到了,您在哪呢?”

您-在-哪-呢-?

这话特意拔高了一点音量,于是听筒里的回声愈发响亮,伴随着兹拉的电流声、台上说书人激昂的喝声,以及隐隐约约不知谁“啊”了一声。

荆芥举着手机,慢吞吞地转过身去,一眼看到同样握着手机、一脸茫然的祁随,正侧头望向她,仿佛见了鬼一样。

比见鬼还要惊悚。

这惊鸿一瞥,荆芥忽地觉得,他是不是大老板已经不重要了,不忿逐渐盖过了心中的惊讶。

他这是什么表情?合着,自己是手语老师这件事有多么的难以让人信服吗?她就只能是个在朋友的庇护下混吃等死的咸鱼吗?她就不能有自己的一番伟大事业吗!

生气,真生气。

“你是老板?”

“你是老师?”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声音放大,其余人纷纷向他们投来不悦的目光,无形地指责他们影响了自己的听书体验。

荆芥只好忍气吞声地坐下来,同祁随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哦,准确地来说,是她单方面瞪他。对方在最初的讶异过后,就恢复了原本温和内敛的气质。

他招手唤来服务生,温和道:“麻烦你帮我上一壶玫瑰花茶,谢谢。”

盛花茶的壶是透明的,能看到里头泡得鼓囊的墨红玫瑰,花叶被热水洗涤了一番,更添迤逦。

这种茶最适合荆芥喝,疏肝解郁,调养生息。

祁随给她添了一杯茶,问她:“你真的会手语?”

荆芥郁闷着堵他:“怎么,祁医生还以貌取人啊?”

他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方才脑海里灵光一闪,有那么一个猜测逐渐在脑海里汇集成型,仅差一个验证了。在这个过程中,祁随突然紧张起来,不由分说的紧张。

他不知道这种紧张到底是因为荆芥,还是因为那个即将验证的猜想。

他端起瓷杯,啜了一口茶,缓缓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太多的巧合出现在面前的女孩身上,让他不得不多想,不得不怀疑,不得不一点点循着既有证据抽丝剥茧,获取自己迫切想知道的信息。

只是他没有表露出来,不会像对方一样惯于把情绪写在脸上。譬如现在,她脸上就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很难让人不发觉她心里在想什么。

“怎么个巧法?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不相信我是手语老师还是压根不想看见我,觉得看着我心烦?”

这个设问企图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都不是什么好问题。祁随忍不住笑,任何一个答案都不会让她开心的。她只是为了宣泄自己的情绪而故意发问,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小孩啊,伤敌一千自损百八。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她的情绪似乎更浓烈一点,不像往常那样假正经,还藏着一点小心思。这种浓烈的情绪只有在和民宿老板相处的时候才会完全展露出来。

“祁随,你笑什么?”荆芥双手撑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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