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金画眉不知道从哪飞来,落到了书房外的栏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郑都管偷瞄了好一会儿。

在八角亭的时候他就怀疑这是自家大衙内最喜欢的那只春香,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得想办法给他抓回去。

章尤贵听着心烦,抓过郑都管手里的鱼食罐,直接砸了过去。

春香惊叫一声,仓皇飞走。

郑都管:“……”

檐下重新安静了,章尤贵的心绪稍稳。

“这些,贰玉和尚都是从哪知晓的。他这会说的一张嘴,怕也是没少为自己筹谋。”

“主君,面上确实如贰玉佛子所说。至于深层的,以贰玉佛子的断案能力,自有其消息来源。”郑都管劝道,“小人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罗家,不得不防。”

章尤贵思量片刻,“我先去打发了罗前,你回去稳住那个和尚。”

他返回前厅,没忘了顺手揣上一盒香丸。

罗前还站在茶案前,他一派从容,手中茶筅一收,乳沫凝在盏面,匀净细密。

“章兄回来得正好,快尝尝这盏茶。”

章尤贵把手中的盒子随手扔给跟进来的侍女,不动声色地接过了罗前手中的茶盏。

侍女上前,换了新的云母片,搁了新的香丸。

没多久,房内便换了香气。

罗前深吸一口气,很是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章兄这香,甚好!”

章尤贵心下不屑。

那上等新香丸他没舍得用,只是换了个寻常的,也不知他这“甚好”是怎么闻出来的。

“章兄,可想好了?”

罗前嘴上问着,却笑眯眯地把早就准备好的凭信玉佩推了过去,已然成竹在胸。

章尤贵看着那枚玉佩,心下对贰玉的话又信了大半。

这罗前竟然真的是来解除婚约的。若不是为了避祸,若不是有了更大的得利方式,他断然不会放弃这门婚约。

如果他之前真的信了罗前的鬼话,用了罗家安排的替罪羊,等婚约一断,柳儿就会被推出去,成了他踩着往上走的台阶。

章尤贵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将玉佩推了回去。

罗前不解,“章兄……”

侍女在侧,他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又唤了一声,“章兄?”

“罗兄。”章尤贵迟疑,“你我两家姻亲多年,这样太过草率了。更何况,两个孩子更是情分深厚,还是要问过他们,尤其是柳儿……他这会儿在祠堂跪着,我若是收了这玉佩……”

“是我考虑不周了。”罗前收了玉佩,“不若,您先去劝劝高柳?”

毕竟他对自家织织一往情深,万一脑袋一热,又闹出什么幺蛾子,闹到不好收场。

“这……”

章尤贵沉吟许久。

“这样,先不管柳儿,我先去会会那佛海棠。”

罗前不解,“会会佛海棠?”

“若是能说动那佛海棠,自是万事大吉。欺瞒长公主这步棋,能不走就不走。毕竟——”

章尤贵直直看向罗前,加重了语气,“这是重罪!”

罗前的心狂跳了一下。

但想到常威的话,他稳了稳心神,笑道:“章兄何必费那工夫。佛海棠这种油盐不进的,若是送到长公主跟前,定会拂了她的兴致,说不准还要迁怒到你这个知府头上。”

他又压低了些声音,“我已花重金,托人在金陵打问清楚长公主的喜好,还买通了长公主随行的宫人。这一路上能被送进公主座船的,都是有眼色的,可没有一个佛海棠这样油盐不进的。”

长公主入蜀这一路,沿途各地官员、世族、豪绅,争相揣摩她的喜好,面首更是换着理由换着花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她的座船上送。

“所以,不管怎么说,换一个佛海棠,都是最稳妥的。”

以章尤贵对罗前的了解,他这话一听就是提前演练过好多遍的。

他如此急切地想换掉佛海棠,不过是常威想往长公主身边送一颗能吹枕边风的棋子。

“欺瞒公主是重罪。”章尤贵起身,“佛海棠那边,还是得再试试。”

“这……”罗前跟着起身,忧心道,“这佛海棠油盐不进,就算他答应了,万一有诈……”

“罗兄好像很不希望佛海棠相帮你我?”

罗前赶忙否认,“怎么会!”

两人相对而立,章尤贵直直盯着罗前的眼睛。

罗前心底开始慢慢发虚,他挪开视线,几不可见地退了一步,“既……既如此,我这就去安排替罪羊,先替章兄扫平一个后顾之忧。”

三十六计走为上,反正常威几次拉拢佛海棠都不成,他就不信章尤贵能劝得动。

送走罗前,章尤贵坐在前厅,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常威一贯闲散,素来爱'宴饮作乐,这会儿仔细回想,怕是宴请为假,筹谋是真。也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竟能让罗前放弃和章家的婚约,还要踩上章家一脚。

长公主一来,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都想分一杯羹。

但不管是贰玉,还是罗前,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婚约在,罗家跟章家就仍在一条船上,高柳就有靠谱的替罪羊可用。眼下,还是得想办法说服佛海棠,让他尽快上笺长公主,更换供奉用的佛塔。

只是,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恐怕所图不菲。

章尤贵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起身。

重新回到会客花园,看到端坐在亭中假寐的贰玉,章尤贵感觉自己又矮了不少,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揉出了一张真诚的笑脸。

“贰玉佛子!”章尤贵加快了脚步,“哎呀,贰玉佛子,实在是对不住了,让您久等了。”

八角亭中的贰玉睁开眼睛。

“看来,贰玉让郑都管带的话,章太守听进去了。只是不知,章太守信了几分?”

章尤贵顿住。

这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跟他的头皮一样,这么直白?

但章尤贵别无选择,只能干笑两声,“多谢佛子提醒!”

“礼尚往来罢了。”贰玉道,“毕竟,若不是郑都管把我带来章宅,我怕是已经被罗员外困住,用来给新的佛海棠刻模子了。”

章尤贵痛声道:“本官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常帅座和罗员外,竟然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果然是老狐狸,什么话都不说死。

“蜀州府百姓安居,歌舞升平,全靠章太守勤政爱民,哪能分心给这些蝇营狗苟,狼子野心之人。大虞这太平盛世,正是靠章太守这种心无旁骛的好官,才得以维系。”

章尤贵险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恭维给砸懵了。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佛海棠能说出来的话,但看他的面色,又不似违心。

“贰玉佛子为我锦官城百姓辛苦奔波,勘破旧案,又为渡真大师寻回头骨,为长公主分忧,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士。”

章尤贵真诚地恭维了回去,又正色道,“本官断然不会让人借佛海棠之名,行心术不正之事。贰玉佛子,在这蜀州府地界,在这锦官城,章某敢保证,佛海棠除了你,别无他人。”

“如此,贰玉便放心了。”

“您尽管放心,我会加派人手,护在佛子左右。佛子可以还有别的顾虑?或者是——”

章尤贵小心翼翼试探。

“要求?”

“只求能得见长公主。”

“将头骨亲自交于她。”

得见。

亲自。

章尤贵松了一口气。

这贰玉佛子原也不能免俗,也想着在长公主眼前露露脸,够一够这泼天的富贵。

果然啊,这佛海棠并非高悬明月,只是所求与诱惑不符。

“锦官城内的流言,我会尽快处理,定然不会再让佛子烦心半分。方才已经派人清点海棠寺的工匠,并无人员伤亡。这佛塔倒塌的原因还要再深究,怕是要耽误些时日。眼下,长公主还有不到月余就要到这锦官城了。在此之前,咱们还是换一个佛塔来供奉头骨比较稳妥。此事要尽快上笺长公主,您觉得呢?”

章尤贵问得小心翼翼。

“自然,不知可否借章太守府上的笔墨纸砚,我即刻书就,写明原委。章太守若是用得到,可以一同将您的笺启送呈长公主。”

“当然当然!亭中简陋,佛子请移步书房!”

章尤贵脚步轻快,面上挂了真心实意的笑。

这佛海棠当着他的面书就笺启,这是给出了十二分的诚心。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贰玉的笺启上,明明白白写着“佛塔倒塌的原因尚未查明,章太守已将督造等相关人员收押。”

“收……收押?”

章尤贵为官的这些年,还真没收押过亲儿子。

“章大衙内是佛塔督造,这么大的事儿,章太守不会觉得跪一跪章家的祠堂,就能在长公主面前揭过吧?这岂不是给人递把柄?”

“佛子说的是,天黑之前,我会把相关人员一并收押,尽快调查出佛塔倒塌的原因。届时,同您的笺启一并送呈长公主。”

章尤贵的动作很快,不消三日,官府就贴出了告示。

为海棠寺佛塔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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