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真打扇子的手微顿,轻声问:“公主,这笺启,可有不妥?”
虞自如回神儿,将手中的笺启递给她。
“佛海棠这字,如何?”
墨真仔细看过,面上露出了欣赏之意。
“见字如人,这佛海棠不愧是常怀恻隐,悯念生民的少年佛子。”
她自小跟在长公主身边,耳濡目染,对于书法之事略懂,这佛海棠的字,确实当得一句“好”。
“字姿秀逸,筋骨遒然,却不逞锋芒。”
虞自如道:“你对他的评价倒是高。那你再看这笺启中的‘贰’字。”
墨真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公主既问,那便是有所不同。
她道:“奴婢愚钝。”
“通篇确实是笔墨温劲,不事张扬。但这戈脚之工的狂肆之姿却是收敛不住的。”
虞自如抬手,在身前虚画了一笔戈脚。
“公主的意思,这佛海棠给您写这笺启的时候刻意收敛着?”墨真不解,“他怕冲撞了您?”
“不至于,个人习惯罢了。我记得砚喜说,这佛海棠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吧?”
“是。”
虞自如重新看向笺启的落款。
“戈如飞弩,锋芒峭厉,肆意开张。大抵是心气正盛,无法低眉敛彩。”
“这样啊!”
墨真点了点头,再看那戈脚,确实带着无法收敛的锋芒。
虞自如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么看,这佛海棠,内心应该是个骄矜的。”
“骄矜?”
“人前装沉稳,人后翘尾巴。”
虞自如语调平平地陈述,并无贬损之意。
“人前装沉稳?人后翘尾巴?”
墨真想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他这般年纪,能有如此盛名,骄矜也是应该的。”
虞自如拿过墨真手中的笺启扔在案几上,突然间就没了兴致。
她侧卧于美人榻,闭上了眼睛。
“我有些乏了。”
墨真福了福身子,无声收拾了桌上的吃食。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把贰玉的笺启留在了案几上。
墨真退下去后,虞自如重新睁开了眼睛。
花窗外,银丝海棠随风微动,花瓣挤挤挨挨。
金陵城中的海棠大都是深红或浅红,少见纯白。她第一次见银丝海棠,还是被人保存的干花。
花瓣被认真抚平,再小心翼翼被夹到书页中的一朵干花。
“怎么样?这蜀地的银丝海棠是不是跟咱们金陵的海棠不同?”
少年的下巴随意搁在书案上,一双眼盛满笑意,还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有点儿像是一只求夸奖求抚摸的狸奴。
虞自如摁着书本的手指微蜷。
她垂眸,声音微沉,“坐好。”
“如如——”
少年拖长了声音。
普天之下,敢叫长公主“如如”的,也只有荀赫远了。
去岁初雪,本该在补衲寺受罚抄书的荀赫远悄声翻墙而出,原本他想再悄声翻墙而入,神不知鬼不觉,装成一直在房中奋笔疾书的样子。
谁知雪夜贪杯,酒壮怂人胆儿。未等酒气散完,他便直奔长公主的院子,想跟她理论理论,那么多书怎么抄得过来。
少年无声落在院墙上,一双醉眼逡巡过后,落在偏厅的窗前,就再也移不开了。
彼时虞自如安坐窗下。
狐裘大氅拢在她身上,蓬松的毛领,松挽的乌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如远山,眸似深潭沉静,漫天飞雪盛景,也未能让她起半分波澜。
檐角铜铃被风吹过,发出空灵的轻响。
荀赫远的双眼清明了一瞬。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想压住吵闹的心跳。但酒意翻涌上身,一只手抬起便失了重心,身子猛得一歪。
失重感骤然袭来,荀赫远心中一凛,凭着本能猛地旋身翻落,堪堪落在院中。
动静不小。
荀赫远站直了身子。
果然,对上了虞自如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两人隔着一重落雪,一重花窗,一时相对无言。
荀赫远抖落了身上的积雪,揉了揉鼻子,朝着虞自如挥了挥手。
鬼使神差地,他喊了她一声,“如如。”
虞自如双目微睁,珍珠耳铛微晃。
她眼中这极少见的波动被荀赫远捕捉到了。
他的心上涌起说不清的喜意,大步上前,走到檐下,双臂撑在花窗上,身体前倾,又喊了一声,“如如——”
这一声语调微扬,拖着长音。
虞自如轻斥一声,“不得无礼。”
荀赫远仗着酒意,又道:“如如——”
虞自如别开眼。
相处这么久,即使虞自如喜怒不形于色,荀赫远也能感知她到底情绪如何。
她分明,很喜欢自己喊她如如。
软绵的酒气散在空气中。
窗外的雪越发大了。
“荀二郎夜半翻墙出去饮酒,还带着酒气回来,不怕加倍挨罚吗?”
“送你。”
荀赫远朝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刚刚路过一个浮铺看到它,做单峰笔搁应是颇有野趣,便买来送你了。”
虞自如看过去。
他手上是一块小巧扁平的莹白的石头。再细看,上面雕了层层叠叠的海棠花。
荀赫远突然有些紧张。
毕竟奇珍异宝于尊贵的长公主来说也只是寻常,若是她拒绝——
虞自如道:“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免罚——”
她话音还未落,荀赫远就把那块石头放在了窗边的桌案上,倾身又凑近了些。
“收了我的贿赂,就一定要给我免的。”
虞自如恍若未闻。
两人离得近了,软绵的酒气下,荀赫远身上原本的味道就浓郁起来。
虞自如是个对味道极为敏感的人,她之所以不讨厌荀赫远,答应荀大理代为管教他,就是因为他身上那轻而薄的香气,像是西府海棠的暗香。
“如如——”
他这声音越发得寸进尺了,虞自如的耳根突然有些热。
她再次别开眼,微抬了声音,“退锋。”
一黑衣人如鬼魅般落至檐下,抬手去抓荀赫远的后颈。
荀赫远偏头躲过,还不忘歪着脑袋对上虞自如的双眼,灿然一笑。
退锋咬牙,身为长公主身亲卫,又是一等暗卫出身,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他再次出手,势必要把人押下。
谁知荀赫远一矮身子,双臂微张,脚尖发力,直接飞掠至院中,嘴上还挑衅着,“退锋,咱们院中来打。”
墨真和砚喜听到动静赶过来,就见院外漫天大雪,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墨真不解,“荀二郎?他怎么跟退锋打起来了?”
砚喜咬牙,歪头看了看坐在窗边的虞自如,“定是这荀二郎又来招惹公主!”
他在公主面前总是猫嫌狗厌的样子。
两人悄声进了偏厅,站在虞自如身后。
退锋身法沉敛,一招一式都直取要害。
荀赫远尚带着几分未褪的酒意,避拆之间险象环生,身形却依旧灵动,寻到空隙反击后,身法更是漂亮,如一只凌风掠雪的燕隼。
这在退锋看来,无异于孔雀开屏。
他下手更加狠厉。
荀赫远寻了个空档,朝着虞自如道:“如如,我要是打赢了退锋,你再免我些罚可好?”
如如?
砚喜不解,而后大惊,“放肆!不得无礼!”
他怎么敢这么称呼公主!
墨真没出声,只偷偷观察端坐的虞自如,也看到了桌上多出来的那颗被雕琢过的野石。
院中两人又过了数十招,荀赫远再次高声询问,“如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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